她喜欢的是BL，不是同志的我

作者：浅原ナオト

第一卷 Track 1 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轻书架录入组

有着和煦阳光的春假最后一天，我和同班的三浦同学在新宿书店的收银台前不期而遇。她向女性店员递出的那本书，封面画着紧紧相拥的制服少年和西装打扮的成年男性，而三浦同学本人则是彻底僵在原地，让人忍不住想为她拍张照片，再加上「时间静止的少女」这样的标题。

这时，倘若我捧在手中的是写真偶像的摄影集，或许能以「我买的东西也和你半斤八两呢」安慰她；遗憾的是，我选择的是文库本的悬疑小说。面对变成活死人的三浦同学，女性店员开始吟唱复活咒语——

「需要为您包书套吗？」

「啊，呃，不……不用了。」

三浦同学拿着的那本书，书腰上以斗大的字体写着：「老师，能请你夺走我的处女吗？」让这样的书腰大剌剌示众真的好吗？不过，既然本人都说不用了，应该就无所谓了吧。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比较好。

结帐完毕后，三浦同学以有如收到毒品的俐落动作，迅速将那本书塞进手提包里。接着，她走到和收银台有些距离的地方，微微仰头凝视着我。我将自己购买的文库本塞进单肩斜背包里，然后朝她走近。

「好巧喔。」

「……嗯。」

「喜欢吗？」

真亏我能在当下随即想出如此狠毒的三个字。三浦同学瞬间理解了这句同时省略主词和受词的提问，于是拼命摇头，长及肩胛骨的一束马尾也跟着左摇右晃。

「不！是我妹拜托我来买的！」

「这样啊。那明天见喽。」

我转身背对三浦同学，踏出脚步准备离去。因为她刚才似乎在等我，所以我才会上前攀谈几句，并没有其他话要跟她说。

不过，三浦同学就不是这样了。

「等等！」

三浦同学小跑步追了过来，然后用力拉住我T恤的衣角。将这个瞬间捕捉下来的话，我们看起来或许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吧。至少，应该不像是被同班同学目击到自己买了A书的女高中生、以及身为目击者的男高中生。

「怎么？」

「今天的事，能请你对班上同学保密吗？」

「是指你帮妹妹买了BL书籍的事？」

BL是Boy's Love的简称，意味着男性之间的情事、或是交媾行为等等，总之，就是泛指这个类别的用语。绝不是培根加莴苣的英文简称。

「……其实，这不是我妹的书。」

我知道。抱歉，故意问你这种事。

「三浦同学，原来你是腐女啊。」

喜欢男性之间的恋爱故事的女性，在这个圈子以和「妇女」音近的「腐女」称之。腐烂的女性，这称呼还真是过分呢。

「该说是腐女吗……确实是腐女。」

垂死挣扎着否定一次后，三浦同学双手合十恳求我。

「拜托！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是没关系啦……」

说着，我朝三浦同学伸出掌心向上的右手。

「你刚才买的那本书，能借我翻翻看吗？」

三浦同学愣愣地眨了几下眼。虽然我过去不曾注意过，但有着一双大眼和偏圆脸型的她，长相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你有兴趣呀？」

「也不是，只是想看看里头是什么样的内容。」

尽管看起来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三浦同学仍把那本书递给我。再次确认过满载着俗念的封面和书腰后，我不禁为了刚才没劝她包书套一事感到些许后悔。

这是一本漫画。总之，我快速翻到两人开始进行性事的部分。

从长相到思考都等同于小学生程度的稚嫩男高中生，以及若是出现在现实社会中，必定会宛如过街老鼠般令人厌恶，言行举止也绝对会变成当红模仿题材的老师。放学后，前者在教室里向后者告白，接着便当场做了起来。老师将勃起的雄伟阴茎，以正常体位直接插入男学生分泌出神秘润滑液的肛门。两人就这样顺利地直奔本垒。男学生还将双手环上老师的背部，喊着「老师，好舒服啊～」，同时不断发出令人想提醒他「这里是教室喔」的激烈娇喘声。

「是个奇幻故事呢～」

我不禁喃喃道出感想。看完宛如奇迹的同时射精场面后，我将这本书还给缩起肩膀的三浦同学。她以一如刚才的惊人速度，将本子塞回手提包里，仿佛一旦接触到外界的空气，书本的纸张就会融化、散布出剧烈毒素似地。

「你真的、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我知道啦。」

三浦同学恨恨地望向我。这是这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吗？稍微打探一下的话，同好应该到处都是才对吧。

「三浦同学，你为什么喜欢同性恋（Homo）的题材？」

我若无其事地这么问。她的回答，或许能让我当成自己生活态度的参考——骗人的，我只是刻意在找麻烦。

「你问为什么……因为……总觉得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有很超现实吗？」

「很超现实啊。因为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嘛。」

——你眼前就有一个喔。

当然，我不会这么说。她喜欢的是同性恋，而不是我。这点可不能搞错。

「噢，说得也是呢。」

我结束这个话题，以「那再见喽」向三浦同学道别。尽管她的嘴角欲言又止地往下，但这样的不信任感，恐怕不是能彻底抹煞的东西。没继续陪她耗下去是对的。

老实说，三浦同学是腐女一事，并不让我感到太意外。

虽然已经跟她同班一年了，但我们俩交谈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完。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个人似乎一直隐瞒着什么。因为三浦同学并非不喜与人交流，我想，可能是很少听到她提及自己的好恶或欲望，仿佛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缘故吧。基于自己也是这种类型，因此，没有把重心放在学校生活的人，我基本上能够分辨出来。

三浦纱枝。跟我同样隶属于C班的女孩子。美术社社员、擅长画画，在校庆时，几乎都会被大家推举来描绘班级店铺用的宣传看板。

喜欢同性恋。

但对同班同学安藤纯是男同性恋的事实一无所知。

◆

我离开书店，前往新宿二丁目。

新宿二丁目，同性恋者的圣地。不过，因为我只会在白天造访这里，所以并不明白被吸引至此的同性恋们打造出来的火热夜晚是何种模样。总之，在这个自由的国度，就算在大街上正大光明地以「一次五万圆」的看板招募男性模特儿，也不成问题。

在二丁目的主通路仲街上前进，经过某间张贴半裸男子海报的情趣用品店之后，拐弯踏进一条窄巷，便能看到一块以黑色字体写着「，39」的黄色看板。白天是咖啡馆、夜晚是酒吧的这间店，便是我的目的地。

我推开宛如一片巧克力板的大门，挂在大门上的铃铛跟着发出清脆声响。围着深蓝色围裙、原本在吧台内侧的流理台前清洗餐具的店长凯特小姐，闻声之后抬起头朝我笑。身为英国人的她，在店内的昏黄灯光照耀下，白皙肤色和一头蜜金色的长发显得愈发动人。

「欢迎光临，阿纯。」

我在入口附近的吧台前坐下。凯特小姐走过来问：

「学校还在放春假吗？」

「放到今天为止，明天新学期就要开始了。」

「Homework做完了吗？」

跟客人聊天时，凯特小姐总会夹杂一些发音极其标准的英文单字。或许是身为生意人的她，为自己建立起来的形象吧。

「春假开始没多久，我就全部做完了。」

「你真了不起呢，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麻烦你了。」

语毕，凯特小姐朝磨豆机走去。我仰望在天花板缓缓旋转的吊扇，倾听店内背景音乐的某首西洋乐曲。听着轻快的曲调和意味深长的歌词，我的心情也跟着亢奋起来。

「久等喽。」

不知何时，凯特小姐已经端着一杯拿铁走到我身旁。我连忙回以一句「啊，谢谢」，然后接过咖啡。或许是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吧，凯特小姐轻笑出声。

「怎么啦？为什么在发呆？」

「不好意思。因为我很喜欢这首歌。」

「噢，〈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呀。」

来自英国的四人摇滚乐团QUEEN的〈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非歌迷的人可能不太熟悉这首歌，但对歌迷来说，这可是高知名度又相当受欢迎的一首歌曲。凯特小姐将QUEEN的歌曲名称当成店名，白天也选择在店内播放QUEEN的曲子。像她这样的歌迷，当然也知道这首歌。说起来，让我认识QUEEN这个乐团的人，也正是凯特小姐。

「这首歌的Lyric不是有两种解释吗？」说着，凯特小姐从柜台后方微微探出身子。「你喜欢哪一个？」

两个解释。一个是叙述身为男性的「I」，即将和同样身为男性的「YOU」约会的男同性恋的情歌，倘若直接从歌词的字面上解读，就会是这种意思；另一个则是即将去约会的男性「I」，被周遭的人调侃讪笑的歌曲。在歌词中，能将「YOU」判断为男性的部分均为合唱，倘若将这些部分解读成他人对「I」的发言，则会变成这种意思。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她。

「这还用问吗？」

「说得也是，我也比较喜欢那种解读呢。」

凯特小姐配合曲子轻轻哼唱起来。漂亮的发音、漂亮的嗓音、漂亮的肌肤、漂亮的长发、漂亮的眼睛。虽然凯特小姐的年龄远远大我一轮以上，不过，如果我不是男同性恋，或许也会一下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吧。然后，因为凯特小姐是女同性恋，我恐怕每天都会为了这场没有结果的恋情而泪湿枕畔。还好我是男同性恋呢。

叮当。

大门的铃声响起。我仿佛触电般望向入口。一名穿着熨烫过的笔挺衬衫、身型修长的中年男子映入视野。有着细长双眼和高挺鼻梁的他十分帅气。将这间店介绍给我、总是和我约在这间店见面、也是我现在在这里等待的人。

我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诚先生。」

诚先生朝我微笑。在我身旁的座位坐下后，他温柔地出声询问：

「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才刚到。」

听到我们的对话，凯特小姐「噗」地轻轻笑出声。诚先生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吗？」

「对不起。你来之后，阿纯就变得好Cute，所以我忍不住……」

「这是什么意思？」

「感觉好像长出了柴犬的耳朵和尾巴呢。现在的阿纯直直竖起耳朵，还不停摇着尾巴。」

我不禁缩起身子。诚先生看似很愉悦地「哦～」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捏住我的后颈。

「我没看到项圈呐。」他这么说，然后用那只大手抚摸我的脖子。「我应该有系上才对啊。」

凯特小姐耸耸肩。

「大概是松脱了吧？」

「是吗？那得重新系上才行呢。」

说着，诚先生不断揉捏我的脖子。凯特小姐问了一句「American对吧？」便转身离去。下一刻，诚先生迅速凑近我的耳畔低喃：

「要不要真的给你系个项圈？」

我绷紧双肩。诚先生的手离开我的脖子，转而伸向牛仔裤前方。他一边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一边抚摸我变得像铁棒般坚硬的那里。

片刻后，凯特小姐走回来。将美式咖啡递给诚先生的同时，她有些没好气地表示：

「想做这种事的话，就等到晚上再过来啦。」

诚先生将手从我的胯下抽离，以几分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

「到了晚上，这里会变成女同性恋酒吧啊。」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禁止Gay入店喔。」

「这样的话，就更不能来了。要是阿纯被其他客人抢走，那可就伤脑筋了。」

「这感觉不是身边的年轻男孩一个换一个，还到处炫耀这一点的男人会说的话呢。」

「真正的宝物，总会想藏在自己心中就好了啊。因为你对男性没有兴趣，所以才是例外。」

「哎呀。如果对象是阿纯的话，我也可以像抱女孩子那样抱他哟。」

语毕，凯特小姐从吧台后方探出身子，一下子将脸贴近我，宛如宝石的那双蓝色眸子近在眼前。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食指，朝我的额头戳了一下。

「Joke啦。」

◆

离开店内后，我们朝歌舞伎町的宾馆街走去。

途中，行经去「，39」之前入内逛了一下的书店时，我不禁提高警戒。如果上天是公平的，一如我偶然在书店收银台前撞见正在购买BL书籍的三浦同学，祂也有可能赐予三浦同学目睹我和男人一起踏进宾馆的机会，然后以一句「众生平等」收尾。

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前进，最后终于顺利抵达了宾馆的房间。总算能和诚先生独处了。我将单肩斜背包放到房间的小桌上，整个人倒在床上，因放心而重重吐出一口气。

诚先生在趴倒在床上的我身旁坐下，将自己的右手覆在我的右手上。我的右手开始发烫，仿佛只有这个部位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嗯。其实，今天跟你见面之前，我在书店遇到了同班同学。因为担心被看到，我一路上都心惊胆跳的呢。」

诚先生吃惊地瞪大双眼，他因为我的发言而动摇，这让我感到欣喜若狂。

「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女孩子，我撞见她购买BL书籍的瞬间。」

诚先生苦笑着以「噢」回应我，看来他似乎也理解BL一词的意思。

「那还真是目击了不得了的一幕呐。」

「对吧？对方还要求我务必保密。」

「不知道那种书的内容是什么样子的？」

「我请她借我翻了一下，内容很梦幻呢。明明是第一次做，却能够轻轻松松插入，快感也不曾停歇。」

「毕竟你一开始吃足了苦头呢。」

说着，诚先生隔着牛仔裤，从我的大腿内侧轻抚到臀部。他是我人生第一个男朋友，也是让我献上处女——虽然不知道算不算，但总之就是这样的东西——的对象。

「你就读的学校好像不会换班？」

「嗯。」

「那么，你还会和那个女孩子同班两年喽。这样的她，或许能了解你的处境吧。」

「应该没办法，这个跟那个是两码子事情啊。」

「会吗？她或许会透过这样的机会，迅速和你拉近距离呢。」

诚先生整个人覆在我身上，朝我的耳朵后方吹气，并以低沉的嗓音轻喃：

「让人嫉妒啊。」

接着，他开始搓揉我的臀部，我扭过身子，试着以「太快了啦」逃避。但诚先生没有放过我，以亢奋而坏心眼的嗓音表示：

「你是准备好才过来的吧？」

「是这样没错……」

「那就没问题了，呼唤我吧。」

诚先生催促我道出开始性事的暗号，老实说，我的那话儿也已经硬到不行了。我翻身仰躺，眯起双眼望向诚先生。

「——爸爸。」

诚先生的嘴唇和我的交叠，两人的舌头像是为了交换精气般缠绕起来。一点都不梦幻、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真实而隐密的交媾开始。

当然，我们并非真正的父子。

在性交时称诚先生为父亲，是因为我们基于这样的约定而相识。我在交友网站的公布栏上看到诚先生开出这样的条件，于是主动应征。然后我在通勤电车上对诚先生一见钟情，因为情感愈来愈强烈，忍不住向他告白后，这段恋情也跟着开花结果——像三浦同学那类的人，听到这样的发展，或许会狂喜不已吧。然而，现实并非如此。透过在公布栏留言的方式寻找对象，已经算是比较有心的做法了。在这个年代，有智慧型手机的话，便能透过运用GPS功能的APP，寻找自己身边的同性恋者，进而达到更速食化、相识与结束都在弹指之间的邂逅。不过，这么做的话，也可能让周遭的人发现自己身为同性恋的事实，所以我没有在用。

我真正的父亲，现在或许人在老家吧。之所以会用这种推测的说法，是因为我已经十年左右不曾见到他，所以无从得知实际状况。我的父母在还是大学生时生下我，凭着年轻和冲劲而结婚；接着，在我上小学之前，他们又凭着年轻和冲劲而离婚了。之后，我便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至今。

诚先生的亲生儿子，今天去参加了社团举办的网球比赛。

他好像有跟儿子提过想去观赛，但却被拒绝了。诚先生的儿子和我同年，但个性似乎比我尖锐许多。他的妻子和就读国中的女儿，也在中午时就外出了。我因此接收了诚先生的自由时间。

想跟诚先生的亲生儿子炫耀「对不起喔，借用了你的爸爸」——我必须压抑这样的冲动才行。在家人面前是个好爸爸的佐佐木诚，跟在我面前扮演坏爸爸的诚先生，是两个不同的人。如果无法明白这一点，就没有资格和已婚的同性恋交往。

而且，我其实也模模糊糊怀抱着「希望将来能拥有自己的家庭」的想法。

「纯，舒服吗？」

诚先生将手探入我的衬衫里，以指腹爱抚我胸前的突起，同时以极度色情的嗓音这么问。那里很敏感的我，不禁抬起腰肢用力点头。进行性事时，诚先生总会直接叫我「纯」，语气也会变得较为强硬。这总让我亢奋不已。

诚先生想必对自己的儿子怀抱着情欲吧，因此，他以我做为这种欲望的发泄出口。我觉得这样并无不妥。人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既然如此，只要确实控制身体的行为就好。倘若只是想杀害某个人，就会被冠上杀人的罪名，这个世界上的监狱恐怕会比公寓还多。

不知道三浦同学会怎么想？

一如鲨鱼和海豚分别是鱼类和哺乳类，双性恋和能够跟女人上床的男同性恋，其实也是两种似是而非的存在。在我个人的判断，诚先生应该是后者。我感受不到他对太太的半点爱情。

要是得知我和诚先生的关系，三浦同学一定会瞧不起我们吧。为了迎合世俗眼光而欺骗女性，现实世界的男同性恋真是太肮脏了——她或许会因此开始排斥自己最喜欢的BL。就算向她解释「这和世俗眼光无关」，她恐怕也无法理解。

不是为了世俗眼光，并不是因为在意这种事而结婚。至少，无论是和妻小一起建立的平凡家庭，位于郊外、附带一座院子的透天厝，或是被儿孙环绕的幸福老年生活，我全都想要。我想在众多家人的陪伴下，轻轻道出「我这辈子过得很开心」，然后像是睡着般离开人世。只是，我的小弟弟……怎么都无法顺利勃起。

真的就只是这么单纯的一回事而已。然而，大多数的人都不愿意理解。

◆

离开宾馆后，我们直接走向车站。我们不会共进晚餐，诚先生还得回去和一家人团聚。我们在东口外头以「那么，下次见」向彼此道别。

搭上从新宿出发的民营电车后，过了几站，我在一个急行列车不会停靠的小站下车。在住宅区的狭窄巷弄中前进片刻，便会抵达一栋外观看起来很破旧、只有两层楼高的廉价公寓。位于二楼的其中一间套房，便是我和母亲的住处。

我伸出手旋转大门门把，想当然耳，门是锁上的。我用钥匙打开大门。白天在超市担任计时人员、晚上则是某间小酒馆的老板娘的母亲，生活时间和我几乎没有交集。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在厨房将冷冻炒饭加热后，我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解决这一餐。电视节目正在介绍「今年春天，最适合情侣或全家大小一同前往的赏花景点」。和恋人或家人一同出游的观光客，纷纷带着幸福洋溢的笑容接受记者采访。出现在萤光幕上的情侣档，全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带着家人的观光客，也都是双亲加上孩子的组合。我关掉电视。

让这方面的专家来分析的话，我大概是个「渴望父爱的孩子」吧。更进一步说明的话，就是「因为想要父亲的代替品，所以成了喜欢年长男性的同性恋者」。光是这么想，便令人相当不快﹔而无法以「才不是这样」果断否定的自己，更让人愤慨不已。

吃完炒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启动笔记型电脑。上网闲逛一阵子后，总是维持上线状态的某款通讯软件，传来一个声轻快的通知音，萤幕上也跟着显示出一则讯息。

『嗨。』

讯息传送人是「Mr. Fahrenheit」。这个昵称来自QUEEN的歌曲〈Don't Stop Me Now〉的歌词，是华氏温度的发明者的名字。

所谓的华氏温度，是一种跟日本人惯用的摄氏温度不同的温度测量法。在摄氏温度中，水的冰点为零度、沸点为一百度；但在华氏温度中，水的冰点为三十二度、沸点则是二一二度。

在QUEEN的〈Don't Stop Me Now〉的歌词中，「Mr. Fahrenheit」意味着华氏二○○度的男人。相较于沸腾温度二一二度的二○○度，现在传送讯息给我的人，以「几近沸腾的臭男人」来解释这个名词，并以些许挖苦的心态将它当成自己的昵称。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定期检查的日子应该快到了吧？』

『你没看我的网志吗？』

『这么说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我其实不太想看呢。一想到点进网志的瞬间，可能会有斗大的坏消息映入眼帘，我就觉得很害怕。像这种重要的事情，我想直接听你说。』

『很像你的作风呢，纯。我喜欢你的这种地方。』

Mr. Fahrenheit的「喜欢」既轻松又沉重。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透过文字表现出这样的矛盾。

『还是老样子。CD4指数几乎跟之前一样。当然，我也没有发病。』

所谓的CD4指数，是指每微升血液中的CD4细胞的数量。这是用来确认感染HIV的患者免疫力的指标。身为HIV感染者——意即带原者的Mr. Fahrenheit，会定期去医院检查这项数值。

HIV是一种会导致免疫力降低的病毒的名称，以性交时透过黏膜进入血液而感染的病例为多。虽然这绝非同性恋者才会染上的病毒，但因为肠黏膜很薄，会在性交时接触该部分的男同性恋者，感染的风险便很高。

至于经常会和HIV混淆的AIDS，则是一种疾病的名称。在感染HIV的状态下，只要出现医学界定义的二十三种病症的其中一者，就会被判断为AIDS发病。也就是说，感染HIV和AIDS发病，这两者并无法划上等号。

尽管Mr. Fahrenheit感染了HIV，但他并没有出现AIDS的病症。他会以「Mr. Fahrenheit」当作自己的昵称，也正是基于这个理由。因为自己是不管什么时候出现AIDS病症都不足为奇的「发病未爆弹」，所以才借用了「几近沸腾的臭男人」之名。

老实说，我不太能接受这样的理由。比起连自己感染HIV都浑然不觉的人，对于身为带原者一事有所自觉的Mr. Fahrenheit，跟AIDS发病显然无缘许多。然而，Mr. Fahrenheit这个人，如同表面覆着一层冷水伪装的滚烫热油，倘若误以为那是平静的水面，而放心将手探入的话，便会被严重烫伤。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很适合这个昵称。

『太好了。那我之后会去看你的网志。』

『你的行动顺序乱七八糟的耶。』

『因为，我不是为了看你的斗病日记才点进网志的啊。』

『那可真是光荣呢，这比任何担心的话语都还要让我开心。』

我开始看Mr. Fahrenheit的斗病网志，是在和诚先生第一次发生关系那天的夜晚。

那时候，我对HIV的认知，仍止于「容易透过男性之间的性行为传染，是一种致死的不治之症」这样的程度。因此，尽管当下有戴保险套，所以几乎没有感染风险，我仍忧心忡忡地在网路上到处搜寻HIV的相关资讯。也因为这样，我明白HIV和AIDS之间的差异﹑现今医学能保障HIV感染者无异于一般人的寿命﹑即使是HIV感染者也可以生下没有感染HIV的孩子等医学新知。

最后，我发现撰写HIV或AIDS斗病日记的几个网志连结。在众多斗病日记当中，我会注意到Mr. Fahrenheit的网志，不为其他，是因为他是「Mr. Fahrenheit」。判断他应该是QUEEN的乐迷后，我开始阅读Mr. Fahrenheit的网志。一如我想，除了轻描淡写带过的一些定期检查报告外，他的网志基本上聊的都是音乐话题。

Mr. Fahrenheit完全没在网志里放上他的脸或是身体的照片，也没有公开他的出生地、住处或家族成员等个人情报。网志里公布的，就只有他是现年二十岁的男同性恋者、和我一样有个年纪比自己大一轮以上的恋人，以及被对方传染了HIV，因此成为带原者一事。

他的恋人已经出现AIDS的病症，但Mr. Fahrenheit并没有跟对方分手。曾有访客在网志留言区询问他「你不恨自己的恋人吗？」而Mr. Fahrenheit是这么回应的——

我爱他爱到想要杀死他。

不时能从网志看出Mr. Fahrenheit喜欢装模作样个性的我，坦率地觉得这样的他很帅气。寄了粉丝信给他之后，发现彼此一拍即合的我们，成了会透过电脑通讯软件闲聊的关系。他似乎不想用智慧型手机的社群软件。碰得到的时候就碰得到、碰不到的时候就碰不到。他喜欢这样的关系，我也欣然同意。

『纯，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约会。』

『跟我一样呢。我今天和他一起去赏樱，真的很美喔。』

我们则是在做爱后就分开了。将自己的遭遇和Mr. Fahrenheit的做比较之后，尽管理性明白这是无法轻易和他人比较的事情，但我仍不禁有些沮丧。

『那你还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趣的事……我的脑中浮现在收银台前整个人僵住的三浦同学的模样。

『跟恋人碰面之前，我目睹了同班女同学购买BL书籍的现场。』

『这真是糟糕呢，你有好好跟对方道歉吗？』

『为什么是我得跟她道歉啊？』

『做了坏事，就得道歉。这是很基本的道理啊。』

『我又不是故意这么做。』

『就算不是刻意的行为，但既然遇到了，还是必须道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这就跟看到别人自慰差不多——你要有这样的自觉比较好喔。』

跟看到别人自慰差不多……没有这么夸张吧？

『有这么严重吗？身为腐女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觉得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关系啊。』

『这么说的话，对方就太可怜了。要是有人对你说，身为男同性恋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关系，你会作何感想？』

『不要把普通的兴趣，跟作为人生根基的性取向混为一谈啦。』

『两者都一样啊。喜欢男性之间的恋爱故事，确实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你的立场其实也是一样的。同性恋是在各种生物之间都可能出现、完全不足以为奇的自然现象。真正令人害怕的，是能够简化人类的标签又多了一个的事实。』

『能够简化人类的标签？』

『嗯。』

我不解地歪过头。Mr. Fahrenheit偶尔会说出一些抽象而难懂的概念性发言。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遇到的那个女孩子，除了是腐女以外，还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特质吗？』

『大概是擅长绘画这点吧。』

『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加上「那个女孩子是腐女」的要素，就会让人导出「不愧是沉溺在二次元的腐女，好会画画呢」这样的结论。』

噢，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人们总是有将其简化的倾向，然后装作自己已经理解它了。然而，却没有人愿意理解真相。』

『就像物理的「假设摩擦系数为零」那样？』

『没错。「忽略阻力」的假设亦是如此。纯，你的举例很有水准喔。』

被Mr. Fahrenheit称赞了。感到害羞的我不禁嘴角上扬。

『摩擦系数不可能是零，阻力也不是可以忽略的要素。然而，因为不做出这种假设便无法让自己理解，所以在解读各种事物时，人们必须简化这个世界。说不定，现在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多数物理定律，也都只是人类为了让自己理解，不惜扭曲这个世界的法则而得到的结果。』

感觉话题规模变得好大。惯性定律、运动定律、作用与反作用定律，我们视为理所当然而埋首学习的这些世界定律，有可能都只是谎言。

『在染上HIV之前，你没有跟任何人出柜对吧？』

『嗯。』

『因为不希望自己被简化？』

『这是理由之一。』

『同性恋者的标签，果然也是简化他人的一种东西吗？』

『是啊。比方说，佛莱迪·墨裘瑞也曾跟男性性交对吧？』

佛莱迪·墨裘瑞是QUEEN的主唱。过着性伴侣不分男女老幼的荒唐生活的他，最终染上HIV，然后因AIDS发病而死亡，是一名传说等级的摇滚歌手。因为不确定他是能跟女人上床的男同性恋、又或是双性恋，在提及他的性取向时，Mr. Fahrenheit不会将佛莱迪定义为其中一者，而是含糊带过。

不管佛莱迪是男同性恋还是双性恋，我都觉得无妨。然而，将他视为男同性恋时，有一部分歌迷会暴跳如雷地表示「他是双性恋，别把两者混为一谈」。这群人完全无法认同将〈Good Old Fashioned Lover Boy〉诠释为男同性恋的情歌的观点，总是高唱自身的主张，仿佛想将这种激昂情绪解释成自己对佛莱迪的真心真意。

实在很不可思议，无条件地称颂「能跟女人上床」这一点的他们，为什么还能自诩为理解佛莱迪的人呢？过世之前的那七年，他明明都是跟名为吉姆·赫顿的男性伴侣共度的啊。

『就连佛莱迪那样的才子，都有很多歌曲被说成是「因为有同性恋倾向才写的出来」；除了佛莱迪以外，甚至还有人对布莱恩、罗杰或约翰作的曲子发表同样的看法。』

『例如Break Free？』

『对，虽然我觉得那跟宣传影片也有关就是了。』

『要是连佛莱迪都这样，我就更不用说了呢。』

『正是如此，你会被摧毁到几乎连真正的自己都无法看清喔。』

真正的自己，真正的我。

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倘若没有人能够了解真相，那么，我无法了解自己，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个人真的能好好理解自己吗？』

这次，Mr. Fahrenheit的回应间隔得比较久。在打字声的回音完全消失后，聊天视窗上才浮现新的讯息。

『这是个很困难的问题呢。总之，有一点我可以断言。』

讯息视窗闪烁了一下，新讯息跟着浮现。

『只有自己能够简化自己。』

我听不到Mr. Fahrenheit的声音。真要说的话，我根本也没听过他的声音。不过，在这一刻，我总觉得有个澄澈清晰的年轻男性嗓音，震动着自己的鼓膜。

『说得也是。』

没过多久，我们的对话便结束了。洗过澡后，我读着今天买来的文库本小说，不知不觉已是深夜。新学期明天就要开始了，今天可不能熬夜到太晚。

我关掉电灯，钻进被窝里，闭上双眼回想今天发生过的事。在书店目睹三浦同学购买BL书籍的瞬间、在「，39」见到凯特小姐、到宾馆和诚先生做爱、用通讯软件和Mr. Fahrenheit聊了艰涩的话题，感觉是挺充实又开心的一天。托这些的福，我应该有办法熬过从明天开始的、令人窒息的学校生活。

我很不喜欢上学。在学校，会以「那家伙就是这样子」来下结论的「假设摩擦系数为零」的人到处都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说不定，三浦同学也是这种人。

她也在集团之中伪装自己，她应该每天都过着绷紧神经的日子才对，这样想必过得很痛苦吧。

——明天，就试着向她搭话好了。

做出这个积极正面的决定后，我的意识融入黑暗之中。在进入梦乡前，我便明白这样的决心，恐怕会被明早起床后的倦怠感彻底抹去。

◆

不出所料，到了隔天，我将三浦同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套上制服的西装外套，为了避免吵醒还在熟睡的母亲，静悄悄地踏出家门。搭上电车后，我在最靠近学校的那一站下车，在樱花纷落的通学路线上前进。比起高一新生的入学典礼，高二、高三生的开学典礼订在比较早的时间开始，所以路上的人并不多，走起来很轻松。我原本以为自己以悠哉的速度步行，却还是比以往更早抵达学校。

「早安。」

我打开教室大门，这么开口打招呼，然后走向自己的座位。将书包搁在桌上，准备在椅子上就坐时，却没能顺利坐下。

因为，从背后探出、像是企图环抱我的一双手，伸向我的胯下开始搓揉。

「早啊～好久不见了～」

我没有感到吃惊，我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做了。我转过身，望向同班同学兼儿时玩伴的高冈亮平，对着他那张露出天真笑容的稚嫩脸蛋表示：

「都已经高二了，别再做这种事了吧？」

「有什么关系啊，你不也有感觉吗，阿纯？」

从五岁那年认识至今，亮平一直以「阿纯」这个昵称叫我。随着年纪增长，我放弃了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阿」的叫法，但他却坚持这么做。理由是「听起来跟强森很像，不是很帅气吗？」强森是谁啊？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阿纯？你也可以揉我的啊。」

「我才不要。」

要是以为男同性恋都想摸男人的身体摸个够本，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虽然可能也有这种男同性恋，但对我来说，正因为是会产生情欲的对象，反而更难随便出手。就算是异性恋的男人，面对并非自己女朋友的女性，也不会把揉胸当作问候她的方式吧。

「对了，你听说小野的事迹了吗？」

亮平压低嗓音，以拇指指向教室后方。那里聚集了一群男生，被包围在中央的人物，是和亮平同样隶属于篮球社的小野雄介。

「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他在春假时跟女朋友做了。」

这是最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话题。

首先，我不感兴趣。亮平跟小野关系不错，但我跟小野并不算熟识。至于男女之间的性事，我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也不是会想打听这种事的好色之徒。

其次，我不觉得错愕。昨天，我才让在网路上认识、比自己父母年纪还大的男人抱了。小野跟据说是透过联谊认识的他校女高中生上床的事迹，在我看来，根本是健全到就算放进道德伦理课本里当教材也没有半点问题的事情。

所以，我这么回答。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们也去听听详细吧。」

我和亮平匆匆赶到小野身边。小野像个国王般自大地靠在椅背上，双脚则是直挺挺伸向前方，周遭的男同学则有如向他跪拜的忠实臣子。在年轻男性的集团中，性爱不是单纯的生殖行为，而是能够提高自身地位的社会活动。拥有将男性性器插入女性性器这种经验的男人，发言权会明显比没有相关经验的男人来得强大。

「小野，再追加一个听讲的学生～」

「喔，来几个都没问题啦。」

小野亢奋地这么回应。我笑了。中山问：「对方是处女吗？」小野回答：「是处女。有流血。」我笑了。饭田问：「处女下面也会湿吗？」小野回答：「湿得一塌糊涂喔。」我笑了。堀田问：「那里会有一种像腐烂起司的臭味吧？」小野回答：「哪有啊。」我笑了。然后笑着起身。

「我去一下厕所。」

亮平问道「你要去撸一发？」我笑了。笑着转过身去，然后离开教室。来到走廊上的瞬间，我的笑容消失了。

——好累啊。

勉强自己带来的反作用力，一瞬间重重压上肩头。感觉好像被抓去参加了一场可疑新兴宗教的聚会。必须迎合行为准则和自己相异的人所造成的痛苦。倘若可以就这样被他们洗脑，然后改变自己的信仰，想必会轻松许多吧。但我做不到，只是徒然让疲劳增加。

然而，我却得乐于接受这样的现况才行。

想隐瞒自己不同于大多数人的特质，却还要大家顾虑这一点，这样的要求是没有道理的。如果不喜欢米饭、不希望在餐桌上看见它，就得明确说出自己不喜欢米饭一事，才能避免他人将饭端上桌。倘若期望他人能够多考虑一下同性恋者的心情，先坦承自己身为同性恋的事实，才是合理的做法。

决定不要这么做的人是我。

我没有能向周遭坦承一切的勇气，也不相信在坦承一切后，周遭的人仍会以和过去相同的态度面对我。所以，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而决定戴上假面具。

因为这样，我无法任性地要求什么。

小便过后，我独自从厕所走向通往教室的走廊。小野还在吹嘘他的性经验吗？想到这里，我的脚步不自觉变得沉重。

这时，背后有人紧紧揪住我的肩头。

「你现在方便吗？」

是女孩子的嗓音。我转过头，看到以一脸凝重的表情盯着我瞧的三浦同学。我突然想起昨晚决定要主动找她攀谈的事，结果，反而是她先找我说话了。

「什么事？」

我坦率地反问。三浦同学张开嘴，但又马上闭上。她环顾周遭后，压低音量开口问道：

「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

我是回家社的成员。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要事，我放学后大概都有空。面对三浦同学「放学后，在车站附近的麦当劳聊聊」这样的提议，我欣然接受了。

这天，三浦同学是负责打扫的值日生，所以我一个人先行前往麦当劳。点了薯条和奶昔后，我走上二楼，挑选了一个双人座位坐下。我拿出自己爱用的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将专辑演出者指定为「QUEEN」，然后选择随机播放模式。手捧冰咖啡的三浦同学现身时，耳机传来〈Killer Queen〉这首歌。专杀男人的女王陛下。三浦同学是吗？

「对不起喔，因为我有一些话无论如何都想跟你说。」

三浦同学在我的对面坐下。我关掉音乐，将播放器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想跟我说的话。目前，能够让我跟三浦同学牵上线的，就只有那个了。

「是关于你喜欢BL的事吗？」

三浦同学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也没有其他说法了啊。你这样瞪我，我也很伤脑筋呢。

「就算你是腐女的事曝光，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啊。」

「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事情。你不要想得这么简单啦。」

抱歉喔。因为我背负的秘密，比你的更要沉重许多呢。

「为什么？」

「国中的时候，我因为这样而失去了所有朋友。」

出乎意料地，三浦同学遇上的问题也很沉重。她啜了一口咖啡后，露出忧郁的表情，以手托腮继续往下说：

「这样的兴趣曝光后，我就被女生小圈圈里的领导者讨厌了。虽然我们原本关系就没有很好啦，但这件事感觉成了引爆点。之后，所有人开始一起排挤我。就连原本交情不错的女孩子，也因此把我当成空气。」

「我听说没有女孩子会讨厌男同性恋耶。」

「可是，有很多女孩子，都讨厌喜欢BL的女孩子呢。」

真是棘手的问题。看来，这个领域似乎比我想像的更加复杂。

「话说回来，安藤同学，你那天为什么会在新宿？」

我跟男朋友约好在那里碰面——我当然不会这么回答。

「我跟国中同学约好一起出去玩。你呢？」

「我是美术社的社员，所以偶尔会去新宿添购绘画材料。因为那天刚好是我喜欢的作者新书上市的日子，就顺便绕去书店一趟。」

「噢，那个是你喜欢的作者啊。」

「那个」。想起当时匆匆一瞥的那段不可思议的性爱过程，我的语气不由自主透出一丝轻蔑。结果三浦同学以一双充满敌意的眸子再次恶狠狠盯着我。

「安藤同学，我那天就在想了。我觉得，否定他人喜爱的事物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并没有否定的意思，只是忍不住会把漫画内容拿来和现实做比较罢了。因为是A书，针对不戴套的行为，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在那种不好善后的场所、又是在没有任何事前准备的情况下发生性行为，可说是完全不考虑后果的做法。若是第一次插入，没有润滑液的帮助，只用口水勉强润湿的话，基本上不可能成功。此外，那么粗鲁的性爱方式，再加上又是初体验，被插入的那一方不可能因为高潮而娇喘连连。至于同时射精这种设计好的套路，实际上也是很难做到的事情。不过，要是那个像小学生一样的男高中生有着「其实是已经『阅人无数』的超级婊子」这种隐藏设定的话，一切倒还说得过去。

「我没有否定你的兴趣啊。」

「你有啊，你说『是个奇幻故事』。」

「我是觉得很奇幻没错，但这种奇幻的剧情，确实也有市场需求，这样不就好了吗？毕竟，现实世界里的男同性恋（Homo）很肮脏啊。」

真要说的话，锁定男同性恋为读者的漫画，内容同样也是非常之奇幻。将其中一方射精后尽义务般做完的场景细腻地描绘出来，也不会让看的人开心啊——虽然我不会露骨地道出这些事实，但还是可以拥护一下三浦同学的癖好。然而，她却仍是一脸眉头深锁的不悦表情。

「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对谁失礼？」

「现实世界中的男同性恋者。」

我不禁眨了眨眼，我压根儿没想到会被她以这样的理由反驳。

「你也懂现实世界里的同性恋吗？」

「还好啦。我有稍微查过一点知识。」

「例如？」

「例如，男同性恋和有性别认同障碍的男性是完全不一样的。身材像熊一样壮硕、阳刚气质也很强烈的人，不见得会特别受青睐，有时身型纤细的男性反而比较受欢迎。」

没错。像我，就是比自己大一轮以上的男性，才是好球带的「大叔控」；另外，还有热爱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爷爷的「老头控」；无论对象是谁都行，只要能做爱就好的「万人控」等等。虽然我绝对不会告诉她就是了。

「你真的对男同性恋很有爱呢。」

「我说啊，安藤同学。我可不是只要是男同性恋，就什么都好耶。」

那还真是抱歉。我吃着薯条，开口询问三浦同学：

「那么，你想跟我说的话说完了吗？」

「还没，一件事都还没说完。」

语毕，三浦同学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将萤幕亮给我看。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以穿着竞技泳裤的几名少年为登场人物的动画。

「安藤同学，你知道这个吗？」

我知道。是一部以高中游泳社为舞台、广受腐女热烈支持的动画。诚先生曾问我：「我认识的某个少年控大叔很迷这部作品呢。你知道这部动画吗，阿纯？」他说的少年控，是指喜欢年轻男孩子的大叔。诚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我知道啊，这部动画怎么了吗？」

「这个星期六，这部动画会在池袋办活动。」

「哦～」

「活动会场还会贩卖数量限定的周边商品。」

「是喔～」

「而且还有每个人限定只能购买一个的东西。」

——原来如此。

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了。发现我已经意会过来的三浦同学，深深朝我低头一鞠躬。

「麻烦你了。」

◆

我会答应协助三浦同学的理由，一共有三个。

第一，我星期六那天没事做；第二是因为纯粹感兴趣；最后一个，则是因为一直努力伪装自己的三浦同学，向我坦承了她真正的一面，我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她提出的请求。尽管明白这和自己无关，但就这样将她拒于千里之外，实在太无情了一点。

当天，我们相约在池袋的东口集合。我抵达的时候，穿着格子花纹连身裙的三浦同学已经出现在集合地点。而除了她以外，还有一名穿着裤裙的长发女性、以及T恤加牛仔裤搭配的褐发男性。

首先，我向那名女性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叫安藤纯，跟三浦同学同班。」

「初次见面，我有听纱枝提过你的事。」

女性伸出右手，我也伸出手和她握手。不知道三浦同学跟她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现在，我只知道这名女性是三浦同学的腐女同好、提议来参加这场活动的人也是她、而三浦同学总是以「大姐」来称呼她。是黑道吗……

「我是佐仓奈绪，大学生。这边这位是——」

佐仓小姐松开我的手，朝一旁的男性瞥了一眼。

「同样是大学生的佐藤隼人，也是我的男朋友。请多指教喽，安藤。」

近藤先生朝我轻轻低头致意。褐色的头发，在双耳闪闪发光的银色耳环。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能确定一件事——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接着，佐仓小姐指着我，露出自信的笑容表示：

「感觉安藤比较像受喔？」

攻与受，一号与零号。完全被她猜中了。我以「是这样吗？」的暧昧笑容回应。

四人到齐后，我们一起朝活动会场出发。在前往的路上，我们很自然地分成我跟三浦同学、佐仓小姐和近藤先生这样的双人组。三浦同学开口向我攀谈。

「谢谢你今天愿意过来，真的帮了我们大忙呢。」

「没关系啦，反正我也很闲，是说——」

我望向走在前头的佐仓小姐和近藤先生。

「你跟他们说了多少我的事情？」

「我跟大姐提过的，就只有你是我的同班同学、还有买BL漫画时刚好被你撞见的事。毕竟，真要说起来，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啊。」

不过，学校里也没有半个对我「有所知」的人喔。我决定换个话题。

「你是怎么跟大学生认识的？」

「透过网路上的交流网站。」

「哦～跟在网路上认识的人实际约出来见面，感觉很厉害耶。」

我丝毫不顾自己也是在网路上跟恋人结识的事实，脸不红气不喘这么表示。三浦同学摇摇头表示「没有啦，这种事很常见呢」。

「你有没有在家庭餐厅里，看过主妇、粉领族跟女高中生这种不可思议的组合坐在一起的情况？这有时候就是在网路上认识的腐女同好，彼此相约出来见面的情况喔。」

「好积极啊。」

「因为平常必须遮遮掩掩，私底下有机会的话，就会想跟同好尽情畅谈这样的喜好嘛……啊，到了。就是那里。」

三浦同学伸手指向前方。我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某间贴满动漫海报的动漫周边专卖店。

我在原地僵住。

女人。

女人、女人、女人。

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

「……那些全都是要去参加活动的人？」

「嗯，对啊。」

「要排几个小时？」

「两小时应该差不多吧～」

早知道就不来了，我发自内心这么想。近藤先生转过来望向我，像是想表达「请节哀」似地耸了耸肩。

◆

远超过女校师生全体集会规模的这片女子花园。在里头耐着性子排了两小时，最后买到的每人限购一个的周边商品，是印着角色图样的化妆品。我勉强压抑着「为了这种东西花上两小时？」的内心呐喊。不可以否定别人的兴趣嗜好。不过，近藤先生拿到商品的瞬间，倒是马上将「这种东西要排两小时啊～」的感想脱口而出。

买完周边商品后，在佐仓小姐的提议下，我们到池袋阳光城里头的家庭餐厅休息。说穿了，这其实是以休息为名的战利品鉴赏会。和佐仓小姐聊天的三浦同学，看起来简直像盂兰盆节、新年、黄金周和圣诞节同时到来那般开心。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在学校的我只是冒牌货——她仿佛竭尽全身力气这么诉说着。我跟近藤先生则是到能免费续杯的饮料吧不停喝饮料。肚子快要涨破了。

「安藤同学，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跟佐仓小姐尽情聊个够之后，三浦同学问我。我觉得可以直接解散了吧——正打算这么说的时候，佐仓小姐抢先开口：

「我们一起去阳光水族馆吧，四个人的双重约会。」

双重约会……三浦同学吃惊地眨了眨眼。

「大姐，我跟安藤同学真的不是这种关系……」

「这种事无所谓啦，我会替你们出门票钱的。」

真是大方的人呢，不愧是砸了近两万圆搜刮周边商品的人物。

「这样对你太不好意思了啦，大姐。」

「没关系、没关系，就当作是你们今天陪我去参加活动的谢礼。让我声援一下你们两个年轻人吧。」

「真的不是这样啦！」

佐仓小姐跟三浦同学又开始开心谈笑起来，我跟近藤先生则依旧被屏除在外——噢，所谓的双重约会，原来是这样的组合吗？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样我很伤脑筋呢。

「可是，纱枝这么可爱，说不定今天的约会，会变成让恋情萌芽的契机哟？」

「才不会！」

「不然，要问问安藤同学的感觉吗？」

「请不要这样！」

我把两人的笑闹声当成背景音乐，悄悄朝近藤先生望了一眼。他也回看我，然后淡淡道出这样的忠告：

「那家伙一旦变成那样之后，就跟脱缰野马没两样了，你做好觉悟吧。」

真是个好人呢，虽然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是了。我以「好的」回应他。之后，不消五分钟，我们让佐仓小姐招待去水族馆一事便拍板定案。

◆

可以预料的是，在逛水族馆时，是三浦同学和佐仓小姐感情融洽地走在一起，我和近藤先生则跟在她们俩后方。想当然耳，我和近藤先生不可能一边并肩前进，一边亲昵地闲聊「哇啊～是翻车鱼～嗳，近藤先生，你知道翻车鱼在网路上以脆弱的生命力闻名吗？」「我知道，被太过强烈的朝阳照到，就会死掉之类的吧？」「听说那几乎都是捏造出来的呢。」「哦～安藤同学，你还真是博学多闻耶。」「叫我纯就可以了。」「那你也直接叫我隼人就行了。」「纯。」「隼人。」之类的话题。我们只是彼此维持一段距离，沉默地在馆内闲晃。实际上，这应该是一对情侣和两个单身汉的组合才对。

开心逛着水族馆的三浦同学和佐仓小姐，看上去宛如一对真正的姐妹。她们对游泳的海獭发出惊叹、看着色彩绚丽斑斓的展示品入迷的反应，感觉是极其普通的女孩子。就算腐烂了，也还是女孩子呢——我涌现了这般失礼至极的感想。

不过，到了户外园区后，看到在小型岩场围绕的水池里玩耍的企鹅，这两人瞬间变身成腐女。

「纱枝！是它！是那家伙呢！」

「讨厌～好可爱哟～」

说着，三浦同学和佐仓小姐开始猛拍其中一只企鹅的照片。据说那只企鹅似乎跟今天活动动画中的某个角色同名。官方有为那部动画的登场人物设定不同的动物形象，而代表该角色的动物疑似就是企鹅。因此，原本是来参观水族馆的这两人，情绪再次恢复成参加活动时那么亢奋的程度。

「是说，好像喔！」

「嗯！真的很有他的感觉！」

这段对话，应该是在说企鹅很像那个角色的意思吧。那是一只身型肥肥短短、走起路来左摇右晃、感觉再平凡不过的企鹅。我没看那部动画，所以不明白到底是哪里有「他的感觉」。就算看了，恐怕也不会懂吧。

「啊，有电话。」

佐仓小姐的表情瞬间变得认真起来。她将原本拿来拍照的手机靠向耳畔，匆匆离开企鹅园区。三浦同学则仍继续在原地进行企鹅摄影会，我在三浦同学身旁若无其事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被她听到了。三浦同学转过头来瞅着我。

「嗳，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腐女就是这样』？」

「没有啊。」

「骗人。」

「我没有骗你。虽然不是太清楚，但应该不是每个腐女都像你这样吧？所以，真要说的话，应该不是『腐女就是这样』，而是『三浦同学就是这样』才对。」

「……这样好像更恶劣吧？」

或许呢。我沉默不语。结果，三浦同学以手抵着下腭喃喃开口：

「不过，不会擅自替某个族群贴标签这点，或许挺了不起的呢。」

「会吗？」

「嗯，因为一般人都会这么做。这样简化他人，生活会比较简单。」

简化。三浦同学无心道出的这个词汇，触动了我的心弦。

「——我朋友说过……」

Mr. Fahrenheit，我要借用你说过的话喽。

「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人们总是有将其简化的倾向。」

「什么意思？」

「例如，在解物理试题时，经常会看到『假设摩擦系数为零』、『忽略阻力』这样的叙述对吧？像这样，把世界简化成自己也能够理解的程度，硬是逼自己理解，然后再佯装自己已经彻底明白。然而，真相却没有半个人理解。」

这个世界不存在任何定律。无人能够得知真相。也无人能够了解真实的自己。

「我不想简化这个世界。不想假设摩擦系数为零、或是忽略阻力，然后装出自己已经明白一切的模样。我不想因为三浦同学是腐女，就断言你一定是怎样的女孩子。所以，我会避免去思考这方面的事情。」

阐述完这样的长篇大论后，我觉得累了。我闭上嘴，将视线从三浦同学身上移往企鹅群。在暖春阳光照耀下，一只企鹅跳向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宛如从蔚蓝天际直奔宇宙的火箭般，自由自在地在水中悠游。

喀嚓。

一阵快门声从耳边传来。我转头，发现三浦同学将手机镜头对着我。

「你在干嘛？」

「呃……就是不自觉地想拍下来。」

她将手机收回包包里。这时，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回来的佐仓小姐，从三浦同学背后蹑手蹑脚地靠近。两手都捧着罐装咖啡的她，将右手那一罐贴上三浦同学的后颈。

「噫啊！」

三浦同学发出类似超人力霸王的叫声。是女超人力霸王呢。佐仓小姐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将左手的另一罐咖啡递给我。

「来，这是隼人请你的。」

我接下那罐咖啡。好冰啊。如果这种东西突然贴上自己的后颈，三浦同学刚才的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

「谢谢你。」

向佐仓小姐道谢后，我四处张望寻找近藤先生。看到一脸无趣地待在一段距离外的他，我跑了过去，像对佐仓小姐道谢时那样低头致意。

「谢谢你请我这罐咖啡。」

「没关系啦，别放在心上。」

说着，近藤先生啜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他真的是个好人。不过，也彻彻底底、从头到脚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是了。

「陪她们去参加那种活动，你应该也累了吧？」

近藤先生望向再次开始举办企鹅摄影会的那两人，没好气地这么轻声表示。我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以「呃……」含糊带过。

「近藤先生，你常陪佐仓小姐去参加那种活动吗？」

「算是吧。我总会被她拖去呢。」

「你干脆也一起享受就好了啊。」

「不，我哪可能享受啊。」

近藤先生张开手掌左右挥了挥，笑着这么说。

「男同性恋什么的，很恶心耶。」

很恶心。

这是没办法的。人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只要能确实控制身体的行为就好。近藤先生会这样口无遮拦，是因我没有向他坦承真正的自己。有错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说得也是。」

我喝下咖啡。感觉喉咙意外干渴的我，几乎一口气将整罐喝光。我离开近藤先生身旁，为了丢空罐而朝附近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走去。

我将空罐扔进垃圾桶。金属罐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传来。我站在垃圾桶前方，抬头仰望暖春的澄澈蓝天，茫然地开始思索。

无论怎么看，我都是社会上的少数群体。就像被假设为零的摩擦系数、或是被忽略的阻力那样，就算被当成从不存在的存在，也不足为奇。「很恶心」这样的评价，我早就听到耳朵快长茧的程度了。不过，就像被人殴打那样，不管被打几次，都还是会很痛。

男人是渴望和女人性交的生物。

不论国家、人种、宗教，这是能够跨越所有鸿沟、全世界都通用的定律，人类便是依据这样的定律来了解这个世界。所以，「也有不想和女人性交的男人存在」这样的答案，绝对会被打一个大大的叉。同时，这个大叉的旁边，又会被注记什么样的理由呢？

因为是比较奇特的例子，所以应该可以忽略。

这样的人无法被认同为男人。

「安藤同学？」

听到这个呼唤自己的声音，我才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之后，我和担心地皱起眉头的三浦同学四目相接。

「我们走吧。你累了吗？」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一直都觉得很疲劳。

「没有啊。」

我将手插进口袋里，然后踏出脚步。不知何处传来了鹈鹕高亢的鸣叫声。在我听来，那仿佛是某种哭喊的声音。

◆

我们在走出水族馆后原地解散。跟佐仓小姐道别后，我和三浦同学在新宿坐上民营电车。

车厢里头有点挤，但还不到没有位子坐的程度。我跟三浦同学并肩坐下，在摇晃的车厢里踏上归途。没过多久，三浦同学开始朝我搭话。

「安藤同学，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都说别在意了嘛。反正我很闲啊。」

「既然这样，还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再拜托你吗？」

我没能马上回答她。我转头望向三浦同学。她微微仰头窥探我的反应。

「像今天这种活动，经常都会有吗？」

「还满常举办呢。偶尔还会有刻意凑成一对的限量周边商品。你不觉得这根本是在找碴吗？」

「……或许官方只是纯粹想声援幸福的那两个人而已吧。」

「我倒觉得，因为幸福的人已经很幸福了，暂时不管他们也无所谓呢。」

挺有道理的。虽然可能先给人「这个女孩子的个性很扭曲」的感觉就是。

「我知道了，我会尽可能帮忙你。」

「谢谢。安藤同学，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要跟我说喔。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要随便说出「我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话比较好喔——原本打算这么提醒的我，最后选择沉默。她是相信这个世界很和善的女孩子，还是别让她树立起奇怪的警戒心才好。

「安藤同学，你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男人。若是比我大二十岁以上、感觉很值得依靠、散发着知性气息的人，就更理想了。

「说不定没有呢。」

「咦～多少都会有吧？之前在麦当劳见面的时候，你在听什么音乐？」

「QUEEN。」

「……那是什么来着……我总觉得好像有听过。」

「我想，你听了就会知道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音乐播放器，将一只耳机递给三浦同学，另一只塞进我的耳里，然后从播放清单中选择了〈We Will Rock You〉。

曲子开始播放出来。三浦同学马上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虽然不记得是在哪里听到这首歌，但我一定有听过。」

「我想，应该是在足球比赛上听到的吧。QUEEN在日本最知名的歌曲或许就是这首了。」

「你最喜欢的也是这首歌吗？安藤同学。」

「不是。在我看来，这首歌跟QUEEN的曲风其实不太像。」

「这样啊？」

「我觉得QUEEN的特征，在于他们的曲子都有着强烈的故事性。透过转调和歌词的变化，来诠释整首歌曲的故事，让听者的脑中浮现鲜明的世界观。因为〈We Will Rock You〉是曲风单纯又强烈的一首歌曲，所以我觉得跟QUEEN的作品风格有些不同。」

「世界观？」

「没错。除了歌曲本身以外，他们的专辑整体上也存在着世界观或故事性。例如某张叫做《歌剧之夜》的专辑，里头就真的收录了有歌剧演出的曲子。一口气听完整张专辑的话，就好像观赏了一场盛大的歌剧，感觉非常棒喔。」

直直盯着我的三浦同学先是「哦～」了一声，接着露出看似很开心的笑容。

「你明明就有喜欢的东西嘛。」

仿佛内心被看透的感觉，我迅速别过脸去。这时，电车刚好到站，隔着车门，可以看见在月台上等待搭车的乘客们。

「是说，三浦同学，这样没关系吗？」

「什么东西没关系？」

「现在的我们，不管怎么看，都像男女朋友呢。」

车门开启。三浦同学连忙扯下耳机。我按下音乐播放器的停止键，然后将耳机缠绕在上头。

「你也不用紧张成这样吧。」

「因为，这一带经常会出现我们学校的学生啊。」

三浦同学小心翼翼地观察周遭，看起来是在警戒有没有刚好被认识的人撞见。就像之前在新宿跟诚先生约会的我那样。

——对了。

「三浦同学，我问你喔。」我再次将视线移回三浦同学的方向。「你会不会思考我们班上有谁比较像男同性恋的问题？」

三浦同学愣愣地圆瞪双眼。身为必须隐藏真实面貌过日子的存在，因为想听听第三人的意见，我提出这个提问。三浦同学怯怯地表示：

「是会啦……」

「你觉得谁比较可疑？」

「高冈同学。」

亮平？这次，换我做出圆瞪双眼的反应。

「为什么？」

「因为他老爱对其他男同学上下其手啊。不仅会伸手揉男生的胯下，还会要其他男生张嘴『啊～』然后喂他吃便当。看到他跟小野同学打情骂俏的时候，我甚至会在内心想着『你们快点去结婚啦！』这样呢。」

「小野有女朋友喔。」

「我知道，但这跟妄想没有关系。」

真是强健的心灵啊。不过，就算有女朋友，也不见得是异性恋者这点，倒是完全正确的推敲。

「话说回来，高冈同学是从小学到高中，都跟你念同一所学校的儿时玩伴对吧，安藤同学？」

「算是吧。虽然也没有一直同班就是了。」

「实际情况如何？我很常跟高冈同学聊天，但还是不确定呢。」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国中毕业旅行时，他曾经组成一支「女生澡堂偷窥小队」，挑战偷窥的任务，结果失败了。全校集会时，还因此在所有师生面前被点名、数落了一顿。既然会做出这种时下的爱情喜剧漫画都看不到的行为，我想他应该不是喔。

「——如果……」

和脑中所想的完全不同的台词，从我的口中迸了出来。

「亮平真的是男同性恋的话，你会怎么做？」

电车放慢速度，这是即将抵达下一站——亦即三浦同学的目的地的征兆。我撑住因惯性而倾斜的身体，直直望向三浦同学那双大眼睛。

三浦同学开口了。

「我会怎么做呢……」

电车停了下来，三浦同学连忙起身。接着，她俯瞰着我，像是自言自语那样轻声回答：

「反正，现实世界也没那么多男同性恋嘛。」

——都说了，就在你的眼前啦。

车门敞开，三浦同学向我道了一声「再见喽」之后，便步下电车。后脑勺的那束马尾跟着轻快晃动。我将音乐播放器的耳机塞入耳中，指定「QUEEN」为专辑演出者，然后选择随机播放模式。或许是上天要安慰我吧，播放出来的，是我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第一卷 Track 2 I Want It All

自从一起到池袋参加活动后，三浦同学变得经常会找我搭话。

例如，早上在教室里看书时，她会出现在我的座位前，将手撑在我的桌上，再用下腭抵着手，抬起双眼询问我「你在看什么书？」告诉她书名后，三浦同学会问「好看吗？」然后我再告诉她自己的感想。像是在听音乐般听完我的读书心得后，她表示「我回去查查看」然后离开。到了隔天，她会再次出现在我的座位前，继续跟我聊那本书的事。为此，我迟迟无法看完自己想看的书。

「要是跟我走得太近，你的朋友会起疑喔。」

你身为腐女的事实会曝光喔——我曾以蕴含这种言下之意的发言劝告她。结果，三浦同学只是以「啊～说得也是」的敷衍回应含糊带过。或许她已经事先跟朋友们好好解释过了，所以不会担心吧。实际上，我跟三浦同学聊天时，她的朋友群时常会从远处观察我们两个，就连亮平都经常朝我们投以格外认真的视线。虽然很担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为此过来调侃纠缠我的问题，但亮平或许是感受到我散发出来的「少烦我」的气场了吧，并没有针对这种情况多说什么。这家伙意外懂得察言观色呢。

还有一星期就是黄金周了。这天中午，我在学校餐厅独自吃着豆皮乌龙面时，手捧便当的三浦同学在我面前出现。

「找我有事吗？」

「没有啊。看你总是独自吃饭，感觉很寂寞，所以想来找你一起吃。」

我妈每星期有好几天会在小酒馆工作到深夜，没有余力替我准备便当。我不太喜欢福利社或便利商店卖的面包，所以中午都会来食堂吃饭。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每个都是自己带便当，而我也没有「大家拿着便当来食堂陪我吃饭啦！」这种足以号召众人的力量。因此，我都是一个人吃午餐，但也不觉得寂寞。

「嗳，安藤同学，你还记得大姐吗？」

吃着日式肉燥饭的三浦同学这么问我。我淡淡回答：

「记得啊。佐仓小姐对吧？」

「对，大姐说还想找我们一起去双重约会呢。怎么办？」

「只能拒绝她了吧？毕竟我们也没有在交往啊。」

我垂着头，刻意放慢将乌龙面吸进口中的速度。前方传来一句嗓音有些黯淡的「嗯，说得也是」。

「对了。」三浦同学换了个话题。「我去听了QUEEN的歌喔。」

QUEEN。我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我的反应让她很开心吧，三浦同学以快活的语气继续往下说。

「我喜欢〈I was Born To Love You〉。」

「噢，我也喜欢那首，是一首强而有力的好歌呢。」

不过，那原本是收录在佛莱迪个人专辑里的歌曲，在他死后才由QUEEN来演奏，所以不算是QUEEN的歌。而且，这首歌因为被用作连续剧主题曲，所以成了只在日本有名的追星族跟风曲。基于这样的理由，若是对QUEEN长年以来的死忠粉丝说自己喜欢这首歌，有可能只会换来对方一声不屑的哼笑就是了——我不会将这些说出口。她不用知道这种事也无所谓。

「那个啊。」

三浦同学从对面的座位稍稍探出上半身。

「听说QUEEN的主唱好像是男同性恋呢。」

我停下筷子。

三浦同学的双肩跟着震了一下。她抽回身子，垂下眼帘跟我道歉。

「对不起，我让你生气了？」

「咦？」

「你的表情看起来是这样。」

——这怎么可能呢。

听到佛莱迪被当成同性恋，就会气到暴跳如雷的人确实存在。从结论而言，这种人终究是瞧不起自己敬爱的佛莱迪，他们只是喜欢「喜欢佛莱迪的自己」的自恋狂。但我不是这种人，这绝对不可能。

「我没有生气啦。」

「是喔，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的三浦同学轻抚胸口。她吃着配菜的筑前煮，继续延伸这个话题。

「他生前是跟乐团里的某个成员交往吗？」

「怎么可能，他的情史比你说的更荒唐呢。佛莱迪年轻时交过女朋友，甚至还参加过跟男人或女人上床都无所谓的杂交派对。」

「那他是双性恋喽？」

「很难说呢。他人生最后的一位伴侣是男性，所以，也有可能是能跟女人上床的男同性恋者。」

「能跟女人上床的话，应该是双性恋才对吧？」

「异性恋的男人，也能跟没有感情的女人上床啊。」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

三浦同学用力点点头，泛着光泽的马尾跟着弹跳了几下。

「对了，安藤同学，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黄金周有什么安排吗？」

聊天的话题，瞬间切换到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事情上。我的脑中反射性地浮现诚先生的脸，如果可以见面的话，我想见他。不过，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基本上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嗯～嗯，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语毕，三浦同学低下头继续吃便当，她像是为了躲避我那样专心进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吃东西的速度变快了，耳朵外缘还微微泛红。

——这是……

得好好思考才行了，关于我应该怎么做的问题。我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该朝什么样的结果迈进？感觉状况正在朝无法轻松敷衍了事的方向发展。

我对女性没有兴趣。

在我看来，女子偶像团体里头的成员，每个人长得都一样。我无法为「可爱」一词做更细微的区分。在电车上，就算坐在对面的迷你裙女子的内裤若隐若现，我也丝毫不在意。现在，要是三浦同学那头延伸到肩胛骨的马尾，突然变成只能触及后颈的长度，我也有自己绝对不会发现这件事的自信。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能察觉到三浦同学对我很感兴趣的事实。

◆

『错不了的，她绝对是迷上你了。』

听我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Mr. Fahrenheit毫不迟疑地这么表示。这也是可想而知的结果。毕竟擅自断言这种事，感觉是很自恋的行为，所以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别人的意见。

『从女高中生到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男人，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啊。你还真是个充满魔性魅力的男人呢。』

『不要这样啦。我是真的觉得很困扰。』

『这没什么好困扰的啊。你最后必须做出的选择，也只有三种而已。』

三种选择。Mr. Fahrenheit接着传来的讯息浮现在视窗上。

『第一种，跟她坦白自己是男同性恋者的事实，然后冷淡拒绝她。』

『很诚实的做法呢。』

『第二种，不跟她坦白自己是男同性恋者的事实，然后冷淡拒绝她。』

『很安全的做法呢。』

『第三种，不跟她坦白自己是男同性恋者的事实，然后跟她交往。』

『很卑劣的做法呢。』

『噢，也可以跟她坦白自己是男同性恋者的事实，然后跟她交往呢。』

『我都要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你推荐的选项是哪个？』

『如果你能拒绝她、也顺势拒绝自己的男朋友，然后选择跟我交往的话，应该是最令我开心的结果了。我也想试着当插入的那一方呢。我会戴套的，你大可放心。』

这还真是擦边球的玩笑，不愧是Mr. Fahrenheit。

『恕我拒绝，我可不想被你的他怨恨。』

『太遗憾了，我原本觉得这会是个很棒的生日礼物呢。』

『生日？你生日快到了吗？』

『嗯，五月五号。』

儿童节。这样的事实，跟他做作的形象之间的反差，让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你是儿童节出生的啊，感觉真不搭耶。』

『他倒是说「这样的生日超级适合你」呢，我去年被他调侃得好惨。今年八成也会这样吧，我从现在就开始忧郁了。』

『你明明就很期待。』

『你也变得挺伶牙俐嘴了呢。』

『被你训练出来的。不说这个了，恭喜你。是二十一岁吗？』

『算起来是这样。』

感觉一副不关己事的说法。他的个性真的很淡漠呢。

『不过，我的事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们就针对你玩弄纯情少女心一事，来做更深入的探讨吧。』

『就叫你不要用这种说法了嘛。』

『事实听来总是刺耳啊。那么，你对那个女孩有什么感觉？』

『我对她还挺有好感的，所以才伤脑筋啊。如果是讨厌的人，不管用什么态度面对她，我的良心都不会受到谴责。』

『也就是说，你喜欢她喽？』

『但不是「Love」，而是「Like」就是了。』

Love与Like。听到这个老掉牙的分类法，Mr. Fahrenheit开始道出他的见解。

『纯，Love与Like并无法代表「喜欢」的所有意思喔。无法以Love或Like定义、或是Love与Like都说得通的「喜欢」，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研究这样的感情是Love或Like，并没有意义。』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该用什么样的说法才对？』

『这个嘛……你知道MECE这个概念吗，纯？』

MECE，我没听过这个东西。

『不知道。』

『MECE是一种不会重复、也没有遗漏的逻辑思维，我举例说明吧。纯，假设你现在要开一间餐饮店，思考一下会有什么样的客层造访店内吧。什么样的餐饮店都行。』

在Mr. Fahrenheit的提示下，我开始思考，然后在通讯软件的讯息输入视窗，一一写下我想到的客层，再传送出去。

『带着家人前来的客人、家庭主妇、上班族、退休老人、放学后的高中生。』

『从结论来看，你列出来的这些客层，不符合MECE的定义。』

『怎么说？』

『首先，带着家人前来的客人，也有可能是家庭主妇，所以这里重复了。此外，你没有把自营业者算入客层里，这是遗漏的部分。因此，「不会重复、也没有遗漏」的定义不成立。』

原来如此，是很好懂的逻辑概念。

『用MECE的逻辑来思考的话，大概会分成「未婚和已婚」、「未成年和成年人」的类别；接着，再依据MECE将这两大类别细分。透过这样的方式，列举出不会重复、也没有遗漏的客层，然后锁定目标客群。』

『你知道这么艰涩的知识啊。』

『只是跟他现学现卖的而已，我连高中都没去上呢。』

Mr. Fahrenheit只有国中毕业，这让我倍感意外。他明明给人一种来自某所顶尖大学的感觉呢。

『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吧。我想表达的是，Love与Like这样的分类方式，并不符合MECE。因为有重复、也有遗漏，无法确实表现「喜欢」一词的意思。』

『所以，到头来，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说法才对？』

『很简单啊。我们身上，不是都有某个性能优秀的感测器吗？』

『感测器？』

『嗯。我是透过这个感测器，来分类定义自己的「喜欢」。』

Mr. Fahrenheit似乎要做出结论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浮起。佛莱迪握住麦克风，然后开始歌唱——宛如被这种气氛笼罩的数秒过后，讯息视窗浮现在电脑萤幕上。

『能让阴茎勃起的「喜欢」、以及无法勃起的「喜欢」。』

◆

隔天早上，三浦同学没有造访我的座位。

我久违地充分享受了一段阅读时光。早上的班会时间结束后，第一节课是体育。为了更换运动服，男生们前往位于三楼的空教室。

大家在教室里脱下制服，换上运动服。男高中生的半裸体大放送时间。在诚先生那样的人看来，这里大概跟天堂差不多吧，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想快点换上运动服的我，先是褪去制服衬衫，接着将里头的汗衫掀起。

这时，胸前的两处突起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刺激。

「乳头光线发射！」

我按捺住娇喘声，用力拉下原本撩起的汗衫。刚才用力捏我的乳头的犯人亮平，现在嘻皮笑脸地来到我的前方。

「亮平。我真心拜托你，不要再用这种交流方式了。」

被怀疑成男同性恋的人，反而不是我，而是你喔——我并没有补上这一句。一脸满不在乎地以「咦～有什么关系嘛」回应后，亮平当着我的面开始换衣服。

他褪去制服和汗衫的身体，可以窥见从薄薄脂肪层之下浮现的肌肉轮廓。不愧是篮球社的社员，身材很结实呢。就连喜欢年长男性的我，也觉得他这样的肉体颇具魅力。

我的内心从未涌现「想跟亮平交往」这样的想法，不过，「想跟亮平上床」的欲望倒是出现过好几次。异性恋者绝对无法体会这样的感受。我反倒觉得，只会对女朋友勃起的男人比较奇怪呢。

「对了，阿纯～你连假第一天有空吗？」

亮平一边换穿运动服，一边询问已经换好衣服的我。昨天，我才刚听别人问过类似的问题而已。我像之前那样反问：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讨论一群人结伴去游乐园玩的计划，富士急乐园，你要不要一起去？」

「富士急乐园不是在山梨吗？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去那里？」

「那里不是有一间超大的鬼屋吗？我想去玩那个。」

「有哪些人会去？」

「男生是我跟小野。女生是今宫、三浦、还有小野的女朋友。」

有个让我无法装作没听到的名字混在里头。

「这些成员是怎么决定的？」

「提议的人是我、小野跟今宫。然后，小野找他女朋友一起、今宫则是去约三浦。现在，只要我再找你参加的话，就会变成三男三女的完美平衡了。所以啊～你也加入吧？」

今宫同学是篮球社的女子经理。她蓄着就女孩子而言稍短的一头帅气短发，个性爽朗，跟三浦同学相当要好。所以，她会找三浦同学一起去，是很自然的发展。

「这里头的成员跟我都不算亲近吧？」

「有什么关系嘛，你最近不是跟三浦感情不错吗？」

听到亮平的指摘，我意外有些动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别人提及我和三浦同学突然拉近距离一事。明明没有这回事，但我还是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

「还是说，你已经安排了什么计划？」

既然昨天才刚跟三浦同学说「没有」，现在，我就很难用「有」来回答亮平。可是，回答三浦同学的当下，我也不是已经确定完全没有其他计划——

「——现在还没有安排，但也可能会有事。」

「那应该先抢先赢不是吗？」

也是呢，正是如此。你的意见很正确。

「我知道了，那我去确认一下。」

语毕，我拿着手机离开教室。来到无人的走廊深处后，我点开诚先生的手机号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平常，我不会打电话给诚先生，也不会透过手机的社群软件或简讯跟他联络。为了避免不小心留下证据，我们都是使用免费信箱的电子邮件来联络彼此。没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诚先生是佐佐木诚，是年过四十、有着妻小的男性。毕竟，俗话也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突然打电话给他，不知道诚先生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因此讨厌我？我一边怀抱这样的不安，一边拨打电话。在响了三声后，诚先生接起手机。

「喂，怎么了？」

他的嗓音有些僵硬，这是工作模式下的诚先生。得快点把事情解决才行。

「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我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朋友问我黄金周的第一天有没有空。不过，如果能跟你见面的话，我想以这个为优先。如何？」

可以的话，我们见个面吧——我准备好这句话等着他的回应。然而，并没有用上。

「恐怕很难。这次的连假，我计划跟家人一起去旅行。」

跟家人一起去旅行。

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并不是会让人大受打击的事情。要是动不动为了这种小事消沉，我们的关系不可能维持下去。就算我是以朋友的邀约为借口，怀着一丝期待，打了平常不会打的电话向他确认也一样。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问你这种奇怪的问题。那就这样。」

准备切断通话时，从手机另一头早一步传来的性感嗓音，撼动了我的鼓膜。

「纯。」

我感到背脊一阵酥麻。

「连假结束之后，我会再好好疼爱你，乖乖忍耐到那时候吧。」

我的血液往下半身集中。我以撒娇的嗓音回了一声「嗯」，这是扮演诚先生的儿子时的声音，以「乖孩子」轻声回应我后，诚先生便挂断电话。

对话结束后，寂静笼罩了我。热度从我发烫的身体慢慢散去，融入沉默之中。我缓缓从走廊走回空教室，然后打开教室大门。

身穿运动服的亮平整个人扑了上来。

「阿纯～结果怎么样啊～？」

他一如往常地伸手搓揉我的胯下。因为事发突然，我没能闪开他。于是，亮平以有些诧异的表情问道：

「怎么有点硬啊？」

我笑了。笑着朝亮平的脑门打了一巴掌。

◆

回到家后，我看到白天工作休假的母亲，这天尽情在家里放松休息的身影。

脂粉未施、一头乱发的她，穿着宽松的连帽上衣，以看起来像只海狮的姿势，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造访小酒吧的客人，想必只看过母亲顶着完美发妆、身穿小礼服的模样。要是他们看见母亲现在这副德性，就算是百年之恋，想必也会在瞬间冷却吧。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客人会迷恋母亲就是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我打开冰箱，从里头拿出宝特瓶装的茶水饮用。电视正在播放「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想在黄金周跟重要的人一起造访、不为人知的景点特别报导」的节目。我喝着茶，若无其事地开口报告。

「妈，我黄金周的第一天要出门。」

「要去哪里？」

「游乐园，富士急乐园。」

「挺远的呢。是去约会？」

「——不是啦。」

我不小心迟疑了半晌。母亲没有放过我这样的反应。她从沙发上起身，睁着闪闪发亮的双眼，以兴奋的语气追问道：

「怎么？阿纯，你真的要去约会？」

母亲总是唤我「阿纯」。跟亮平一样。我年纪已经不小了，这种昵称实在让人很难为情，所以我希望她不要这么叫我。不过，我曾在电视上看过专家煞有其事地道出「单亲家庭的母亲，通常会将孩子看得相当重。所以，无论孩子长到多大，她们依旧会一直用昵称叫自己的孩子」的分析。那名专家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让人看了就忍不住火大，所以我决定放任母亲这样的行为。

「我是要跟朋友一起去，就是亮平那些人。」

「有女孩子吗？」

「……有是有啦。」

「你干嘛这种反应呀，果然是跟女朋友去吧？」

「都说不是了嘛。」

看样子没办法再奉陪下去了，我把瓶装茶放回冰箱里，准备逃回自己的房间。母亲开朗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我想要早点抱孙子哟～」

幸好我是背对着她。不夸张，我真的这么想。

我踏进房间，放下书包，褪去西装外套后，便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凝视着那个从我还很小的时候便存在的人形污渍，让全身放松，想像自己在水面上漂浮的感觉，好让累积的疲惫感化入水中。

我喜欢母亲。不分日夜努力工作、总是十分珍惜我的母亲，我没有讨厌她的理由。不过，我会尽可能避免和母亲对话。跟她说话，比跟任何一个人说话都更令我倍感疲倦。

要是母亲知道我是同性恋，会作何反应呢？我想过这个问题好几次，答案却总是不曾浮现。在答案不曾浮现的状态下，我只得到了「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这样的结论。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吃硅胶，但我不会去吃——就像这样，我没来由地理解了这是不好的事情。

——孙子……吗？

我拾起手机，启动某个社群软件，从好友清单里头找出最近追加的三浦同学。

我是男人，三浦同学是女人。我是凸的存在，她是凹的存在。

我们可以共同建立起一个家庭。

我在讯息栏里头输入『你现在有空吗？』几个字。但最后，我没有将讯息发送出去，便关闭了社群软件。她到底喜欢我的哪一点？我试着思索这样的问题，但怎么都想不到答案。

◆

我们从新宿车站搭乘高速巴士前往游乐园。

抵达集合地点新宿西口警察局附近时，小野和他的女朋友已经到了。后者穿着迷你裙、蓄着一头大波浪卷长发、还有着异常巨大的胸部。感觉就是个女孩子。

「我去一下洗手间哟。」

打过基本的招呼后，小野的女朋友这么说，然后离开现场，留下我跟小野在原地。于是，我察觉到一件事。我不曾单独跟小野说过话，都是透过亮平跟他打交道。

该跟他聊些什么才好呢？我这么想，然后做出了「什么都不说也无所谓」的结论。突然向他搭话，小野应该也只会觉得困扰而已。我选择安静闭上嘴。

「安藤。」

小野主动跟我说话了。这出乎我的预料。他将视线微微移开，然后问道：

「你有听亮平说他找你一起来的理由吗？」

「他说是为了凑成三男三女的组合。」

「是喔。那你不知情喽。」

「不知情什么？」

「今宫知道三浦喜欢你之后，就找亮平商量。最后，为了把你跟三浦凑成对，今宫负责约三浦、亮平则负责约你。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都不知道。不过，倒是隐约有猜到一些。若非刻意安排，这样的六人组不可能恰巧成立。所以，我当初才不愿意没想太多就欣然答应，也不想无情果断地拒绝。

因为不知该说什么回应他才好，我沉默下来。从我平静的态度，小野大概有发现我多少已经察觉到背后的原因了吧。他转过头去，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轻声表示：

「亮平也真爱多管闲事呢。别人家的事情，交给他们自己去想办法就好了嘛。」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比起自己，他或许更在意别人的事吧。」

「……这种事我也知道啦。」

小野不悦地皱起眉头，他的脾气来得很突然。这种像是莫名想找我吵架的态度，虽然令人不快，但我仍闭上嘴，选择不继续回应。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下，我伸长脖子张望四周，想看其他人到了没有。

我的胯下感受到一阵压迫感。

「阿纯～早啊～」

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背后的亮平，伸出魔爪搓揉我的小弟弟——你这家伙，因为你，我可是受了不少罪呢，一点都不知道别人遭受的精神压力。

「小野，你也早啊～」

「早什么早啦！快住手！」

亮平将手伸向小野的胯下，后者拼死抵抗，我则是以一脸「和我无关」的表情望向其他地方。这时，我发现身穿白色女用上衣、海军蓝色喇叭裙的三浦同学，正在远处死盯着亮平和小野嘻笑打闹的场景。

◆

全员到齐后，我们一起走向高速巴士的搭车处，亮出事先购买的电子票券后，搭上到站的巴士。车上是两排双人座的设计。我们已经预约了三组双人的座位，但还没有具体决定谁要跟谁坐。不过，我可以轻易预测到最后的座位安排结果。

首先，小野跟他的女朋友在双人座坐下。女朋友坐靠窗的位子。

接着，亮平跟今宫同学在中间隔着走道的对侧双人座就座。今宫同学坐靠窗的位子。

剩下我和三浦同学。

「安藤同学，你想坐靠窗还是靠走道的位子？」

「我都可以。」

「那我坐靠走道的位子好了。」

我们在亮平后方的座位就座。前排是三名篮球社的成员、加上小野的女朋友，后排则是我和三浦同学。这样一来，对话会很自然地分成前排和后排吧。一如我所预料的，如果大家是为了撮合我和三浦同学，才安排这次的出游，想必就会刻意打造出这样的状况。

巴士开始前进。三浦同学问了一声「你需不需要晕车药？」并从手提包里取出糖果递给我。我接过她的糖果放进口中，故意用力蠕动自己的嘴巴，表现出「我现在不方便说话喔」的感觉。沉默笼罩了我们。目的达成了。同时，小野的女朋友在前排畅谈她跟小野约会的经验，我开始聚精会神倾听她的发言。

「我们去晴空塔的时候，因为小野看起来对窗外的景色完没兴趣，我还觉得纳闷呢。但因为我想看风景，所以还是把他拉到窗边。结果，他的双腿竟然抖得跟刚出生的小鹿没两样……」

「啊～小野其实超胆小的。他今天去鬼屋八成会吓到漏尿，还请你不要抛弃他喔。」

「谁会吓到漏尿啊！」

小野怒吼，前排因此洋溢着开心的大笑声。笑得差不多之后，今宫同学稍微压低嗓音开口。

「可是，今天要去的鬼屋超级可怕对吧？我有点不安呢。」

「不要紧的啦，有我在身边啊。」

「就算有你在身边也……」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们便决定了踏进鬼屋的组别。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就是了。

「别看我这样，我还挺可靠的喔。我说真的。」

「咦～感觉你会趁乱偷摸别人的胸部耶。」

「不会啦、不会啦。真的想摸的时候，我会好好跟你说『拜托让我摸一下』这样。」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脸骄傲地说出这么糟糕的发言啊？」

今宫同学的嗓音，像是充饱了空气的塑胶球那样高高弹起、滚动。她大概对亮平有意思吧。虽然我几乎不曾跟今宫同学好好说上几句话，但就是莫名这么觉得。至今，喜欢亮平的女孩子，都会用这样的嗓音说话。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女孩能和亮平顺利发展下去。

亮平很有异性缘。线条柔和的五官，充分衬托出他容易跟人混熟的开朗个性。身材结实和喜欢运动，更是替他加分的特质。然而，不知为何，亮平总不会喜欢上喜欢自己的女孩子。他无视几乎每天都会跟他搭话、而且又是班上长得最可爱的女孩子，反而对跟自己没什么交流的朴素女同学涌现「跟她借课本之后，我看到书角有她画的人类变成土司的手翻书漫画，因为很有趣，所以就喜欢上她了」这样的情愫。然而，在认真喜欢上某个人之后，他却会变得异常腼腆，倾向跟对方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最后，在这样的状态下告白被拒，或是对方因为没能察觉到他的心意，另外有了交往对象，因此而失恋。

我已经安慰过失恋的亮平好几次了。他也屡次抱着我大喊：「我干脆跟阿纯结婚好了！」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涌现想要趁乱坦承自己一切的冲动，但总是没能说出口，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这次，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呢？

就我所知，亮平目前是单身状态，也没听说他喜欢上哪个女孩子。这种情况下，有时就算不喜欢的女孩子向自己告白，他也会接受。因为，他觉得自己以后或许有可能喜欢上那个女孩子。但到头来，他从未因此喜欢过对方。在心意无法相通的状态下，这样的关系总是进展得不顺利，最后终究在彼此都受伤的情况下结束。

虽然现在不喜欢，但未来或许就会喜欢了。

那我——又怎么样呢？

「安藤同学。」

三浦同学再次朝我搭话。我含着差不多已经融化殆尽的糖果，缓缓转过头开口：

「什么事？」

「你会害怕鬼屋吗？」

「这个嘛，因为我没去过鬼屋，所以不知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真要说的话，我也几乎没去过游乐园。」

「这不是全家出游通常会选择的地点吗？」

「因为我们家很少全家一起出去玩。我的父母在我很小时就离婚了，我没有爸爸。」

因为想稍微和她拉开距离，我选择道出在学校里大概只有亮平知情的事实。效果非常好。

「……对不起。」

三浦同学垂下双肩，同时低下头，我以「没关系啦」轻声回应，然后望向窗外。把他人推开，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我还没有祭出自己的最终王牌。亮出它之后，就会让他人以某张标签，来定义我所有个人特质的那张王牌。

糖果完全融化了。我以舌头感受着口中剩余的甜味，一边佯装出还含着糖果的模样。好想听QUEEN的歌喔，例如〈Bicycle Race〉之类的。我眺望着高速向后方流逝的景色，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

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角。

「那个啊……」

我转头。三浦同学望着下方，支支吾吾地挤出这句话。

「其实我很怕鬼屋这种东西呢。所以——」

接着，她抬起头向我微笑。

「请你多指教喽。」

——抱歉。

我很烦恼，也很动摇。不过，这些想必都不能当作让自己冷淡待人的理由。我在内心默默反省自己至今的言行态度，然后对三浦同学浅浅一笑。

「我知道了。」

◆

——我没听说你会害怕成这样耶。

在这座以废弃医院为舞台、四周一片漆黑的大型鬼屋里，看着整个人紧紧揪住我的手臂，现在一动也不动的三浦同学，我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扇生锈的铁门，上头有一块写着「太平间」的门牌。此外，还有必须等到「GO」灯号亮起，才能够入内的入场限制。这些的确都是颇为大阵仗的设计。

「不快点走的话，我们又会被下一批人追上喔。」

「等一下，再等我一下……」

三浦同学重复吸气和吐气的动作，来调整自己的呼吸。从「GO」灯号亮起至今的时间，大概已经足以泡好一杯面条偏硬的泡面。在里头待命的工作人员，或许也会不安地揣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就某方面而言，这还挺厉害的。就连负责扮鬼的人都感到害怕。

踏入鬼屋后，每当我们要往新的区域前进时，三浦同学就会变成这种状态。因为这样，我们已经被后面的几组游客超前了。此外，在新的区域遇到鬼怪时，她总会发出高八度的尖叫声，然后死命抓住我，反应激动到相当夸张的地步。为此，到现在，比起鬼屋里的鬼怪，我被三浦同学吓到的次数多出更多。

「没事……没事的……」

三浦同学再次加强了抱住我手臂的力道。我记得有一种妖怪，也会像这样紧紧抱住被害人，让对方变得动弹不得，是叫什么来着——我想起来了，是「子泣爷爷」。

「既然这么怕，你跳过鬼屋不就好了吗？」

「才不要呢，我也想好好享受啊。」

「你这样算是在好好享受吗？」

「我在享受被吓到的感觉嘛。」

确实如此。不过，为什么明白这一点，还会吓成这样呢？真是神秘。

「安藤同学，你是第一次进来鬼屋，看起来却很平静耶。」

「如果身旁有反应特别大的人，反而会让人冷静下来呢。其他事情应该也是这样吧。」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喔。」

三浦同学低头向我这么说。看到她似乎稍微冷静下来的模样，我开口表示「那走吧？」她点点头，更用力地搂着我的手臂。

我们打开铁门。在并排的病床上，有着看似覆盖着某种东西，而显得鼓鼓的棉被。远处则是充满光明的出口。看来，这里是鬼屋的最后一个区域了。三浦同学发出开心的呐喊声。

「是出口！」

刚才总是被我领着前进的她，现在用力扯着我的手臂踏出脚步。下个瞬间，一如我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化着僵尸妆的无数名工作人员，开始从床上弹起、或是从房间角落现身，缓缓包围了我们俩。

「嘎啊啊啊啊啊啊！」

三浦同学发出一点都不可爱的惨叫声，然后用力搂住我的手臂——或说是整个人趴在我身上，她又进入子泣爷爷模式了。想诱惑男孩子的话，还是要研究一下什么样的表现比较有效喔——我觉得，会思考这些的自己，个性果然很差呢。

「安藤同学！快点走出去！快点！」

「……我没办法动耶。」

「快点啦！」

没办法了。我以环抱着三浦同学的姿势，慢吞吞地朝出口走去。扮演僵尸的工作人员们，以同样缓慢的速度逼近我们。途中，刚好和其中一名僵尸视线相交的我，朝对方堆出笑容，那名满脸是血的僵尸也回以微微一笑。「真是辛苦你了」、「你也是啊」——我感觉自己和对方心有灵犀一点通。

最后，我们总算走到出口。来到能照到阳光的地方后，三浦同学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我身上，胸部也紧紧贴着我的身体。被她死命搂着时，我感觉到她的上围比外观看起来更有分量。

「阿纯，你很慢耶～」

是亮平的声音。转头之后，我发现亮平一行四个人，正以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神望向这里，他们似乎一直在出口等我们。

「抱歉，因为三浦同学变成这样，所以……」

「放弃闯关就好啦，不是有可以在途中离开的逃生口吗？」

「……她说这样很可惜。」

我朝三浦同学瞥了一眼，她靠在我身上不服输地表示：

「难得有机会来，当然要闯到最后一关才可以啊。」

「你明明几乎都没在看。」

「因为很可怕嘛。」

「现在还觉得可怕？」

三浦同学终于发现现在的情况。她迅速放开我的手臂，满脸通红地缩成一团。

「纱枝，那边有周边商店，我们去买一些土产吧。」

在今宫同学的提议下，三浦同学和她一起朝商店走去。我们几个男生也跟上她们的脚步。这时，亮平压低嗓音朝我搭话。

「怎么样？」

「不怎么可怕呢，感觉事先紧张过头了。」

「笨蛋，我不是在问你这种事情啦。」

说着，亮平将视线移往前方。看到女生们步入店铺所在的建筑物里头后，他附在我的耳边问道：

「你跟三浦进行得顺利吗？」

我停下脚步，同样停下脚步的亮平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以手肘撞了我几下。

「看她抱你抱得那么紧，你们在里头都做了些什么啊？」

「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少骗人啦，你最起码有揉她的胸部吧？」

「这可不是『最起码』的行为耶。在这之前，应该还有几个阶段才对。」

「不，我认为也有从揉胸开始的恋情喔。」

有还得了啊。就算是男同性恋，也能明白你这番言论很诡异喔。

「总之，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再说，三浦同学根本也没有这种闲工夫。」

「什么啊。不过，反正今天还很长，好戏接下来才要开始吧。」

语毕，亮平用力捏了捏我的胯下，再望向我露出自信的笑容。

「不好好用的话，这里可是会烂掉的喔。」

我的胯下一如往常地被他尽情搓揉。在我出声抗议前，亮平便一溜烟地逃进商店里头，看到我没好气的反应，在附近听我们对话的小野开口了。

「那家伙鸡婆的程度，简直已经是一种病了吧。」

真的是这样，我重重点头。

「比起担心别人的女人，真想拜托他担心自己的女人就好。」

「就是说啊。」

「眼看自己心仪的女孩子就要被儿时玩伴抢走，却还若无其事地替对方加油，这样根本不正常。」

听到这里，我没能做出同意的反应。

小野将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我。因为小野个子很高，我莫名有种被他从上方俯瞰的感觉。全身上下都能够感觉到来自他的压力。

「你似乎有察觉到三浦的好意，但没发现亮平喜欢她吧？」

我没有回答，就像听到自己今天被找来一同出游的理由那样。不过，我现在看起来的模样，想必跟那时完全不同吧。从小野的反应，我能够得知这一点。

「三浦喜欢你，所以亮平找你一起出来。今天，我、今宫、还有我的女朋友，都是为了让你和三浦顺利发展，才会出现在这里。」

小野朝我走近一步。球鞋底部掠过泥土地表面的干燥声响，格外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但我会这样窝里反的理由，你应该也明白了吧？」

你是我的敌人——小野尖锐的视线明确透露出这一点。

「看就知道了，你根本不喜欢三浦。」

不对，我喜欢三浦同学，是小弟弟不会勃起的那种喜欢。

「今天，要是发展得顺利的话，最后，三浦就会在摩天轮里头跟你告白。为了亮平，你必须拒绝她。」

——我才不要。

我的个性很别扭。就算自己打算做某件事，但要是听到周遭的人要求我做那件事，我就会变得不想做。然而，我无法说出反弹的发言。

身为男同性恋的我，挤下身为异性恋的亮平，跟三浦同学交往。

——这太扭曲了。

「亮平跟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你认识那家伙的时间比我更久，应该也知道他会这样说丧气话，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吧？」

语毕，小野转身背对我。

「拜托你啦。」

他从我身旁离开，身影在穿越商店入口后消失。我无力地垂下双臂，仰望天空。一望无际的蔚蓝。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了「，39」的凯特小姐那双宛如宝石的眸子。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也是一样的啊。

◆

在游乐园里的这段期间，三浦同学一直跟我一起行动。

只要是能两人一起乘坐的游乐设施，我们必定是成双成对地坐上去。就算不是两人单独乘坐的机型，她也会坐在我旁边的位子。这里刺激类型的游乐设施偏多，三浦同学总是一边高声尖叫，一边使尽全力享受这样的乐趣。我基本上则是面无表情的状态。看着这样的我，三浦同学笑了起来。

「安藤同学，你不适合来游乐园玩呢。」

「或许吧。」

「可是，你也不适合去逛水族馆耶。」

「确实如此。」

「你有什么喜欢的娱乐设施吗？」

「……温泉之类的吧。」

「好像老头子喔。」

三浦同学又笑了，嗓音、表情和动作，她用整个人表现出「跟你在一起很开心」的感觉。我以略微僵硬的笑容回应，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自不自然，但至少三浦同学看上去很开心。

玩着玩着，太阳也开始西沉。开心的时光结束了——浅橘色的天空这么暗示的同时，亮平道出一个仿佛刚刚才想到的提议。

「最后，我们搭个摩天轮再回去吧。」

今宫同学以「啊～不错耶」赞成。小野的女朋友则是以「摩天轮上面很高喔，你没问题吧？」调侃小野。后者以「别小看我啦」轻声回应，别过脸去，然后笔直望向我。我将视线从小野所在的方向移开。

来到摩天轮下方的我们，以小野和他女朋友、亮平和今宫同学、我和三浦同学的顺序坐上缆车。缆车缓缓地愈爬愈高，云霄飞车的轨道正好在旁边，坐在缆车里，也能听到上头的游客发出的尖叫声。

一开始，三浦同学眺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富士山，整个人情绪高亢得不得了。最后，似乎因为兴奋过头而有些疲累的她，吐出一口气，靠着缆车座位的椅背坐好。

「唉唉～连假的第一天，一下子就结束了呢～」

「黄金周还有很多天啊。」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连假放完之后，不到一个月就要期中考了，想到这个，就让人很忧郁呢。安藤同学，你是理科的对吧？你擅长数学吗？」

「不到不擅长的程度。」

「那你可以教我吗？我的数学烂到无可救药了呢。」

「你不是文科的吗？」

「没问题的啦，就像电器产品向下相容的那种感觉。」

从六点钟位置出发的缆车，现在来到九点钟方向。已经走了四分之一圈。三浦同学打算在什么时机开口呢？在这之前，我想先跟她确认一件事。

「三浦同学，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之前去池袋的时候，你说你还满常跟亮平说话对吧？这是为什么？」

三浦同学做出圆瞪双眼的反应。我稍微将上半身往前倾。

「因为你跟亮平感觉没什么共通点，所以我很好奇理由。」

「如果要说理由……是因为高冈同学主动找我说话……」

「一开始的契机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高一冬天的时候，我们的座位还满靠近的吧——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三浦同学以握拳的右手轻敲左手掌心。

「我那时在画图。」

画图，三浦同学像是在回顾过去那样望向斜上方。

「上课的时候，我会偷闲画附近座位的人的素描。后来被高冈同学发现，他还向我抱怨『我应该长得更帅吧～』这样，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噢，这可不成。因为亮平对这种事超级没有抵抗力。国中那时候，亮平暗恋的女孩子画的「人类变成土司的手翻书漫画」，便是以亮平为模特儿。那个女孩子跟三浦同学，或许都只是因为亮平刚好坐在自己附近，才会以他为参考。然而，亮平却从她们这样的行为解读出新的意涵。

「另外，就是我们常常会四目相接。或许是我们都有强烈意识到彼此的存在，才会开始聊天吧。」

「四目相接？」

「嗯，因为……高冈同学在跟其他男生亲昵打闹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盯着看嘛。」

三浦同学有些害羞地这么表示。我试着想像和自己心仪的女孩子多次对上视线的男孩子心境。我不明白男女之间的恋爱。虽然不明白，但胸口涌现了一种苦涩感。

「其实，我还把今天的计划告诉了大姐。」

缆车来到了十一点的位置。就快到达最高点了。

「我跟她说，我要跟安藤同学一起去富士急。因为我们的成员是三男三女，所以，我应该会顺势跟安藤同学一起行动。我们会一起去鬼屋、一起搭云霄飞车，培养一整天的感情，在最后坐上摩天轮，然后我——」

双颊被夕阳微微染红的三浦同学，此时用力抬起头来。

「会在缆车里跟他告白。」

云霄飞车从遥远的下方疾驶而过，细微尖叫声传到我们的脚边。

「安藤同学，我们之前一起去了池袋对吧？从那之后，我好像就沦陷了。变得好在意你，总是不知不觉就思考起和你相关的事。」

三浦同学将双手在脸前合十。掌心靠拢的那双手后方，是一张看起来很幸福、真的非常幸福的笑容。

「这是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呢。我知道你没有喜欢我，可是，安藤同学。如果你没有其他喜欢的人，也不讨厌我的话，请你——跟我交往吧。」

三浦同学朝我深深一鞠躬。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那束柔亮马尾，闪耀出梦幻的光泽。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抱歉，我是同性恋呢。

我的脑中浮现这个真挚又老实的回应。然而，这句话没有被说出口，而是被QUEEN的乐团成员布莱恩·梅狂野的吉他独奏谱出的前奏盖过。从我脑中的播放器流泄出来的，是《The Miracle》这张专辑里的〈I Want It All〉。

这一切我都想要。

享受被男人拥抱的欢愉、拥抱女人孕育后代、以某人儿子的立场向他撒娇、让自己的孩子向自己撒娇。

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

「——三浦同学。」

我将手搁在三浦同学的双肩上。

她抬起头来，圆瞪着一双大眼望向我。我缓慢地、真的很缓慢地让自己的脸和三浦同学的脸靠近。这是为了让她确实明白我接下来打算做出的行为，为了把「你不想这么做的话，可以拒绝喔」这样的最终判断交给她来负责。

三浦同学静静地闭上双眼，我将自己的唇瓣贴上她的。

——好柔软啊。

这是我最初的感想，像软糖那样QQ的。湿黏而甜美的香气窜入鼻腔，让我无法呼吸。这就是和女孩子接吻的感觉。

我没有伸出舌头，缓缓将自己的嘴唇抽离。三浦同学以迷蒙的眼神望向我。我把手绕到她的背后，轻轻将她拥入怀里，三浦同学胸前的脂肪聚合体，在我坚硬的胸膛上挤压变形。

「谢谢你。其实，我也一直很在意你呢。」

道出这句话时，我的语气自然到连自己都很惊讶。我凑近三浦同学的耳畔，以甜腻的嗓音轻声说：

「请跟我交往。」

就像我抱着她的动作那样，三浦同学也将双手环到我的背后。接着，她闭上双眼，将小巧的脑袋埋进我的胸前，以宛如蚊子叫的音量回应我。

「好的。」

以这句话为暗号，我拥着三浦同学，再次吻了她。如同抱枕的柔软触感传遍了全身上下。然而，我的小弟弟仍是一动也不动。

第一卷 Track 3 The Show Must Go On

我们走下缆车，和亮平等人会合的瞬间，现场的气氛便紧绷起来。

有告白？还是没有？如果告白了，有成功吗？还是没有成功？很明显的，所有人都在等待这样的答案。不过，三浦同学没有说话，只是向大家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一个高亢的欢呼声在昏暗的游乐园中响起。

「纱枝，恭喜你～！」

今宫同学上前紧紧拥住三浦同学，后者则是一边喊着「谢谢～！」一边用力回抱她。小野的女朋友则是在一旁悠哉地轻喃「太好了～」真的是看起来很幸福的三个女孩子。

相较之下，一旁的三个男孩子——

小野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瞅着我。他是不打算掩饰这样的情绪，或是无法彻底掩饰？无论如何，他想必是完全敌视我了。

亮平则是一边喊着「恭喜你喽～」一边凑过来揽住我的肩头，然后一如往常地伸手揉我的胯下。我和亮平的交情，还不至于浅到连他的动作有气无力的事实，都没能发现。然而，我仍佯装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傻笑着表示「住手啦你」，并将亮平的手从自己的胯下拉开。

我表现出一副仿佛来到人生最高点的模样。三浦同学则是害羞地垂下头，但脸上仍带着开心的笑。嗯，这样的应对是正确的——在我的内心，确实存在着一个像这样以客观角度审视自己的自己。

离开游乐园的我们去吃了晚餐，然后搭上归途的巴士。在这段期间，大家的话题一直绕着我和三浦同学打转。我们约好之后的连假要再碰面约会。又约好在假期结束后，一起念书准备期中考。这时，小野插嘴说「亮平，你数学也很差，一起参加他们的读书会吧？」亮平则是以格外无力的嗓音回答「我不用了啦」。

返回新宿时，天色已经完全转暗。除了小野的女朋友以外，剩下的成员都是搭乘同一辆民营列车。第一个下车的人是小野，接着是今宫同学、然后是三浦同学。最后，我跟亮平在同一个车站下车，我们俩是儿时玩伴，所以住家当然也很近。

走出验票闸门前，亮平一直是一语不发的状态，走出去之后，他的话也非常少。步入住宅区后，路过从小学时代开始，我们便经常逗留在里头的那座公园时，亮平开口了。

「嗳，我们绕进去晃晃吧。」

我们走进公园，在秋千上并肩坐下。公园里没有半个人。亮平轻轻荡起秋千，在路灯模糊的白光笼罩下，露出无力的笑容表示：

「今天真是太好了呢，这是你人生第一个女朋友吧？」

我以「谢谢」回应他。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脚踏车车轮回转声，在下一刻随即远离、消失。

「阿纯，直到现在，我都没听你提过恋爱相关的话题嘛。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呢，感觉你几乎像个没有喜欢或讨厌这类感情的存在。我甚至还怀疑过你是不是同性恋。」

我的心脏重重抽搐了一下，亮平扬起嘴角，在夜色中露出一口白齿灿笑。

「不过，原来你只是没有异性缘而已嘛。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在方才的抽搐之后，我的心脏接着感受到一股锐利的痛楚。亮平不是会用偏见来歧视同性恋的人，但这样的他，仍觉得「不是同性恋」是「太好了」、「让人放心」的事。

「——纯粹是你太受欢迎了而已啦。」

我把聊天话题带到他身上，亮平的头无力地垂下，然后摇了摇。

「才不受欢迎咧，我根本不受欢迎。」

秋千锁链发出的金属摩擦声融入黑夜之中，像是水从摇晃的杯子里泼洒出来那样，亮平轻声吐露出这句话。

「其实，我喜欢三浦呢。」

我没有出声回应，只是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最后，亮平停止荡秋千的动作。在心中摇晃不停的水面，也跟着平静下来。

「我在说什么啊……事到如今，这种事情绝对不应该说出口才对啊。」

亮平抬头仰望夜空。没有月亮的踪影。今晚是朔月。

「阿纯，以前，我失恋的时候，你都会在这座公园里安慰我呢。」

「……是啊。」

「我缠着你，一直说些无聊话到半夜，还因此被警察抓去辅导，结果被爸妈跟老师骂到臭头。给你添了一堆麻烦，但你却完全不介意，我真的很开心呢。」

亮平笑了，他笑着垂下头，对着干燥的泥土地继续开口。

「我是不是还想让你安慰我呢……」他的侧脸没了笑容。「明明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被你抢走了啊。」

被我抢走，这是挺严重的表现方式。亮平从秋千上跳下来。

「抱歉，我现在脑袋一片混乱，你别放在心上。」

他一脸尴尬地搔了搔后脑勺，然后转身背对我，朝公园的出口走去。我们会经常聚在这座公园里玩耍，是因为它刚好位于我和亮平的住家之间。接下来，我们就会各走各的路回家了。

「再见，你要跟三浦好好相处喔。」

亮平背对着我，伸出手摇了几下。我坐在秋千上一动也不动，不对，是动不了。我茫然地抬头仰望夜空，思索着遍寻不着答案的问题。

我从来不曾有过想跟亮平交往的念头，但想跟他上床的欲望，倒是涌现过好几次。我甚至还作过跟他上床的春梦，那天起床后，因为感到心虚，我一整天都无法正眼望向亮平。

会让小弟弟勃起的「喜欢」，以及无法让小弟弟勃起的「喜欢」。

三浦同学是后者。

亮平——则是前者。

「……真恶心。」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手机，发现是三浦同学透过社群软件传来『我到家喽～』的讯息。我以『辛苦了』回应她，朝自家慢吞吞地踏出脚步。

◆

第一次的约会，我们去涩谷看电影。

我们看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绝对不会选择的爱情片。我们在一片黑暗中牵手，然后接吻；看完电影后，我们去了游乐场。三浦同学表示，她想要夹娃娃机里头某部动画角色的模型，我花了三百圆替她夹到。询问她「你有这个角色的BL本吗？」之后，我得到了「有超级多本喔」这种不再掩饰的答案。

连假结束后，我们俩在交往的事，在整个班上传开了。被男同学们团团包围的我，和他们聊了游乐园以及初次约会的经验，也回答了他们接二连三的提问。其中，我没能回答「你喜欢三浦哪一点？」这个问题。

我们选择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举办读书会。在三浦同学不用参加社团的日子，大概一起念个两小时的书。三浦同学的数学，真的是烂到无可救药的程度。我提议「以大家的平均分数为目标好了」之后，三浦同学回以「这样太低了吧？」的质疑。以「你要有点自知之明比较好喔」回应之后，她狠狠地打了我的头一下。

「我觉得0跟1啊……」某天的读书会上，三浦同学一打开课本，就这么轻声说道：「可以很明显地区分出攻受呢。」

「……啥？」

「呃，就是，感觉0是受、1是攻这样。」

你的感性很敏锐呢。在国外，男同性恋会以「0号」代称在性爱中扮演女性的一方，「1号」则是扮演男性的一方。顺带一提，单纯用英文来表现的话，扮演女性者是Bottom，扮演男性者则是Top。虽然我绝对不会告诉你这些知识就是了。

「4、7跟9感觉也是攻，剩下的数字，大概就是受了吧。如果再多一个攻，会比较平衡呢。」

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在现实社会中，男同性恋者好像也以0号为多啊。至于SM的领域，听说M的人数远远供过于求，所以S是弥足珍贵的存在呢。虽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告诉你这些就是了。

「光是从0到9都是男人这点来看，就已经够不平衡了吧。」

「是这样没错啦……啊，说到BL的话题，我想到一件事。安藤同学，这周六你有空吗？」

完全没有空，我要跟许久不见的男朋友约会呢，很棒吧。虽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向各方众神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告诉你这些就是了。

「我星期六有事耶，为什么这么问？」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大姐想再跟我们双重约会的事吗？」

我记得。三浦同学曾在连假前向我提起这件事，但因为那时的我们还不是情侣，所以我就拒绝了。

「那其实是作战的一环呢。因为我一直有跟大姐商量自己暗恋你的事。然后，因为我们现在可喜可贺地正式交往了，大姐就提议要来场真正的双重约会。你觉得如何？」

三浦同学睁着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望向我。老实说，光是只有我们两人的约会，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我很想拒绝，但却想不到能够拒绝的理由。

「就算要去，也请她等到我们考试结束再约吧。」

「不是有句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吗？」

「你只是不想准备考试而已吧？」

「……才没这回事呢。」

三浦同学移开了视线。真是老实啊。

「我知道了，就约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六吧。我这样跟大姐说，可以吗？」

——没办法了，认命吧。

「好啊。」

「你先想想要去哪里喔，大姐会配合比较没办法花钱的我们行动。」

「这种事应该要两个人一起想吧？」

「我想让你做决定嘛。」

三浦同学以靠在桌面的手托住脸颊。

「因为你看起来总是无欲无求的感觉啊。所以，这次我们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想看看你大喊『呀喝～』的样子呢。」

「就算很亢奋，我也不是会大喊『呀喝～』的人喔。」

「不然，你会喊『呜嘻哈～』吗？」

「没有人类会发出那种愉快的呐喊声啦。好了，快点念书吧。你有把之前我指定的作业写完吗？」

三浦同学再次移开视线，她真的是个很老实的人。

「……你有心准备考试吗？」

「不是啦，你听我说。我想报名某个自治团体的绘画比赛，他们把报名期限订在五月底，我总觉得这次很有希望呢。这种事情，在下笔的时候就会有预感了。因为我很认真卯起来画，结果就没有时间念书……」

「不然，就不要办读书会了，把时间用在画画上吧。」

「……非常抱歉，我现在就开始用功。」

三浦同学摊开笔记本开始念书。我表示「有不懂的地方再问我」，然后拿起饮料吧的冰咖啡喝。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观察握着粉红色自动笔，为了数学问题苦思的三浦同学的模样。

我觉得「真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带着稚嫩感的偏圆脸型，跟她一头光泽动人的马尾十分相称。像是晚上的猫咪那样的一双大眼，透出她一心一意追求喜爱事物的热情。她的个性也不差，虽然会做出从数字妄想BL这种奇特的行为，但三浦同学的性格基本上相当讨人喜欢。

三浦同学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能跟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交往，是我的福气。这不是在拍她马屁，也不是偏袒她，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

可是，我并不觉得「她很可爱」。

「——安藤同学。」

原本盯着笔记本的三浦同学抬起头，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不懂呢。」

我叹了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来到三浦同学旁边的位子坐下。女孩子的甜美香气，轻飘飘地窜进我的鼻腔。

◆

周六，我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很多出门，来到「，39」。

我在吧台的座位坐下，让凯特小姐替我泡一杯拿铁。我听着店内的背景音乐，亦即QUEEN的〈Crazy Little Tthing Called Love〉，喝下拿铁，让温热的液体舒缓喉咙。接着，我望向正在用干净抹布擦拭刚洗好的餐具的凯特小姐，这么对她开口：

「凯特小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交了一个女朋友，两个星期后要跟她去约会。要带女孩子去哪里玩，她们才会开心？」

「去哪里都可以呀。如果跟喜欢的人一起，就算只是去Brownsville兜风，也很开心呢。」

「那在哪里啊？」

「America的New York。你知道《Stand By Me》这部电影吗？就是在那里取景的。」

「哦～」

「顺带一提，那里是Slum，据说以Drug为主要产业哟。」

「……哦～」

我们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凯特小姐一边哼歌，一边继续擦拭餐具。

「那个……只有这样吗？」

「怎么了？」

「我明明是男同性恋，却交了女朋友。你不会觉得很疑惑吗？」

「不会呀，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嘛。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吧，阿纯？」

我很明白。真要说起来，我的男朋友也是个已婚人士。

「在这个国家，不这么做，就很难生存下去。即使是身为外国人的我，多少也明白这样的事实呢。」

凯特小姐停下擦拭餐具的动作，在吧台上以手托腮，继续对我说话。

「阿纯，你知道前一阵子在二丁目发生的『看板事件』吗？」

我摇摇头。凯特小姐伸出食指，指着吧台后方的墙壁说道：

「之前，那里有块看板，上头画着许多男人依偎在一起的模样。那是以Gay Image来提醒人们『HIV可能就在你我身边』的严肃看板。其中，有一名男性身上只穿着内裤。有人因此提出Claim，于是，行政机关便要求重新绘制那块看板，让那名男性穿上Tank Top和Short Pants。但重画之后，内裤仍是若隐若现的状态，结果广告代理商就擅自做了修正。你知道Short Pants其实是和制英语吗？」

「不知道。」

「这样呀。不过，不知道也无所谓啦。说得简单点，就是只穿着内裤的Gay的看板，因为行政命令而被迫重画。可是，我在这个国家看过很多画着Semi-nude的女孩子、穿着像是用绳子做成的泳装的女性，或是直接使用这类照片做成的Sexsual看板，也有以女性为客层的这类男性看板。然而，不会有人对这样的看板提出Claim。就算有，行政机关也不会做出回应。」

至此，凯特小姐叹了一口气。

「『我们只是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可别会错意而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街上』——我的某个Gay朋友忿忿不平地表示，这就是这个社会想要表达的。」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假设摩擦系数为零、忽略阻力那样，当作从来就不曾存在过的存在。

「我没有伟大到可以在这样的国家，阻止Homosexual佯装成Heterosexual的模样。而且，你还只是个Boy而已，会迷惘也是理所当然的呀，阿纯。」

凯特小姐闭上嘴，以宛如盛满海水的蓝色双眸望向我。这名来自遥远国度的女同性恋者，至今，到底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不禁在意了起来。

背景音乐换了。

气氛庄严的前奏，紧接而来的，是佛莱迪强而有力的歌声，来自死亡近在眼前的全球顶尖歌手的灵魂呐喊。这是佛莱迪尚未过世前的QUEEN最后发表的专辑《Innuendo》里的最后一首歌〈The Show Must Go On〉。

「阿纯。」

倾听着音乐的凯特小姐开口呼唤我。

「我只跟你说一件Hard的事。」凯特小姐竖起一根手指。「你已经让这场Show开始了。就算感到厌倦，也不能抛下一切，Selfish地走下舞台。只有这一点，你绝对不能忘记。」

我点点头，我很明白。舞台的帷幕已经扬起，是我拉起来的。无论我跟三浦同学会迎向什么样的结局，直到最后，我都必须扮演好「异性恋者」这样的角色。即使这场戏会一直持续到我的生命尽头也一样。

叮当。

大门的铃声响起。我望向入口，是一名穿着胸前绷得很紧的T恤、褪色牛仔裤、蓄着直长发的年轻女性。我不认识这个人。

凯特小姐微笑着以「好久不见」向这名女性打招呼，并准备朝在远处座位坐下的她走去。我朝凯特小姐的背影轻唤。

「那个，凯特小姐……」

「不要紧。就算那个人来，我也会替你保密的，阿纯。要不要说，由你自己决定。」

我的想法被她看穿了。凯特小姐轻快地转头，对我投以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

「不分男女，我永远站在Cute的孩子这边哟。」

◆

跟诚先生会合之后，我们随即前往宾馆。

性事结束后，赤裸的我们盖着棉被躺在床上。过了片刻，诚先生爬下床开始抽烟。他坐在小型圆桌旁的椅子上，在玻璃烟灰缸中轻轻敲落烟灰，然后深深吐出一口烟。

「嗳，诚先生。」

我以明确意味着「性爱模式已经结束」的称呼开口呼唤他，坐在椅子上的诚先生转头望向我询问「什么事？」

「之前的家族旅行，你们去了哪里？」

诚先生的细眉抽动了一下。佐佐木诚是圣域——这是我们默认的游戏规则，对于我跨越这道线的行为，他流露出警戒。

「香港。」

「去了国外啊，好厉害喔。」

「我经常出差去香港，所以其实也不新鲜了。只是像带团出国的感觉那样，带着家人到处逛而已。」

「你本人玩得不开心吗？」

「带家人出国，可是提供这项服务的人无法开心玩乐的事呢。之后，还得为了我完全不感兴趣的艺人，被拖着一起到台场去。」

「什么时候？」

「下下星期六。」

下下星期六，是双重约会的日子。在那天，我们俩都会变身成为异性恋者。

「台场好像有个大型温泉设施，我会去那里好好放松身体。之后，我们找机会一起去吧。他们会提供入馆者浴衣，我想看你穿上浴衣的样子呢。」

诚先生这么对我甜言蜜语，他只是想看穿上浴衣的我，而不是想跟我一起去逛温泉馆，这让我略微沮丧。不过，听到他说想看我的欲望，我也并非完全不感到开心就是了。

「说得也是。」

我有些懒洋洋地回应。我们的对话至此中断，诚先生继续抽烟。以视线追寻缓缓升空的烟雾的他，仰头望向灯光昏暗的天花板。我在床上对着这样的诚先生开口。

「黄金周的时候，我交到了女朋友。」

从诚先生口中吐出来的一缕灰烟，轨道变得有些歪斜。

「她向我告白，所以我就接受了。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在买BL书籍时刚好被我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如同你的预测，在那之后，她一下子和我拉近了距离。」

诚先生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接着，他像是要吐出口中剩余的烟雾般，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还真是恭喜你了。」

——不要嫉妒。

我回想起诚先生那时说的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我们不能将这种感情带入彼此的关系之中。

「嗳，诚先生，已婚的男同性恋很普通吗？」

面对不自觉再次踏进禁区的我，诚先生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并不罕见。不过，要问普通不普通的话，恐怕很难回答了。毕竟，也有很多男同性恋讨厌这样的人。」

「是这样啊？」

「嗯。阿纯，你知道『被驱逐的蝙蝠』这个寓言故事吗？」

我以「嗯」回应他。在走兽和鸟禽因故开战的时候，有一只蝙蝠会在走兽取得优势时表示「我是走兽的成员」、在鸟禽取得优势时表示「我属于鸟禽」，就像墙头草那样两边倒。最后，走兽和鸟禽决定和解。于是，屡次背叛这两个阵营的蝙蝠，便同时遭到双方排挤，最后只能窝在不见天日的洞窟里头生活。这是个挺有名的寓言故事。

「我就是那只蝙蝠。我有时是异性恋者、有时是同性恋者。我会像这样区分自己。做出这种卑劣的行为，会被人讨厌也是正常的。」

诚先生望向远处，将视线移往一旁。

「像寓言中最后和解的走兽和鸟禽那样，倘若这个社会真的变得能同时接纳异性恋和同性恋，像我这样的蝙蝠，想必不会有容身之处吧。」

蝙蝠不会有容身之处。想要能够相爱的恋人，也想要承袭自身血脉的家人。倘若想实现这样的愿望，我们就得让这场Show永远持续下去。

「……这样啊。」

我无力地轻喃，然后转身背对诚先生。片刻后，诚先生再次钻进被窝里。他贴上我赤裸的背，和我交换彼此的体温。

诚先生的双手伸向我的胸前。

他以骨感手指轻抚突起的部分，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面对开始喘息的我，诚先生在耳畔以色情的嗓音低喃：

「嗳。」诚先生捏住我的乳头表示。「这一次，我们直接来吧。」

直接来。

仿佛冰块打造成的利刃直直插入大脑那样，我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然而，诚先生执拗挑逗我的弱点的手指，却又让整颗脑袋马上开始沸腾。我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开口。

「直接来……不太……好……」

「为什么？」

「我……怕染病……」

「不要紧的，我都有去做检查。」

诚先生从我的背后伸出手，紧紧拥住我的身体和双臂。为了不让我挣脱，他紧紧箍住我，以左手和右手分别抚弄右边和左边的突起。我的神经开始震颤，愉悦的大浪席卷了我的整个身体。

「我的朋友……」我扭动身子，试着抵抗这股激流。「是HIV的……带原者。」

诚先生的手瞬间止住动作，但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他马上再次开始爱抚。我喘息、拼命压抑、持续着微弱的抵抗。

「虽然是……没有……见过面的网友……但我们常常聊天……因为这样……我知道……自己也无法……置身事外……所以——」

「纯。」

带着魄力的低沉嗓音。诚先生爱抚的动作和我的抵抗一起停了下来。

「你不听爸爸的话吗？」

说这种话——太卑鄙了。

我放松全身的力气。诚先生一边以左手玩弄我右胸的突起，一边将右手伸向我的胯下。接着，他轻抚我早已硬挺的小弟弟的前端，以开心的语气低喃「你湿了呢」。

◆

回到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启动笔记型电脑。

我打开通讯软件的好友清单确认。Mr. Fahrenheit在线上。我毫不迟疑地朝他发送讯息。

『现在能跟你聊聊吗？』

他随即做出回应。

『可以啊。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不过，是个真的很失礼的问题，所以，你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无所谓。说说看吧。』

『你记不记得，在自己染上HIV之前，有过几次不戴套的性经验？』

我输入的问题浮现在讯息栏上。看着自己发送出去的文字，我再次实际感受到这个问题有多么冒犯。可是，我还是想知道。我想听的不是机率理论，而是现实发生的经验。我紧张地绷紧上半身，静静等待Mr. Fahrenheit回答。

『一次。』

这两个字，以令人绝望的重量遮蔽了我的视野。

『我不断用甜言蜜语说服他后，在还来不及准备套子的情况下，就让他抱了我。就是那一次。错不了的，那次的性爱，让我染上了HIV。』

一次，就只有那一次。这样的事，在现实世界里是有可能发生的。

『那么，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做什么呢，纯？』Mr. Fahrenheit的讯息飞快地传送过来。『是希望听到我说出「做个三次还没问题」这种荒谬的答案吗？』

我的心思被他看穿了，我连忙输入赔罪的字句。

『对不起，你说得没错。因为我不戴套做了一次，所以很不安。』

『我就猜到是这样，你为什么没有拒绝他？』

『当下的气氛，让我没办法拒绝。』

『就算这样，还是要拒绝。』

强硬的语气。我停下打字的动作。这时，Mr. Fahrenheit传来了缓和气氛的另一则讯息。

『不过，我自己也是带原者，所以无法高高在上地对你说教呢。抱歉，刚刚用像是那种恐吓的说法。』

『你说只有一次就感染，也是恐吓吗？』

『这个嘛，你觉得呢？或许，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喔。我的性别、年龄、性取向跟感染HIV的事，全都是捏造出来的，其实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异性恋女国中生——这样的情况，也不无可能呢。』

Mr. Fahrenheit以开玩笑的方式蜻蜓点水地带过。我想，他过去说的那些，应该都是真的吧。

『话说回来，迷上你的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

Mr. Fahrenheit话锋一转。他或许是想换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吧，不过，这个话题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我跟她开始交往了。』

我对Mr. Fahrenheit说明事情的经过。听完之后，他先是对我丢出了这句毫不留情的批评：

『今天的你，究竟打算让我傻眼到什么程度啊？』

我缩了缩下巴。不过，他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基于自己的意志，做出了被过去的自己评为「卑劣」的选择。

『你好严厉喔。被你这么说，我觉得有点想哭呢。』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你也不用想得太严重啦，纯。要是站在你的立场，我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会做出这种像蝙蝠的行为吗？』

『会啊。如果能够完美扮演蝙蝠的角色，那就再理想不过了。到头来，走兽和鸟禽其实都很羡慕蝙蝠，所以才要迫害它。然而，我不觉得你是能完美扮演蝙蝠的人呢，纯。』

——真是一针见血。

『我的确很不安呢。』

我道出丧气话，吐露出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真心话。

『就算和她在一起，感测器也没有半点反应。』

『感测器？』

『胯下的那个啊。』

『噢。』

『无论是牵手、感受到她的胸部压在我身上、或是接吻，我的感测器都没有半点动静。凭我这副德性，真的能进行一般的性爱吗？这让我恐惧得不得了。』

我跟Mr. Fahrenheit之间没有任何关连，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只有QUEEN而已。所以，我能说出真心话。也可以说出丧气话。

Mr. Fahrenheit以稍微不同于以往的角度回答了我的问题。

『纯，什么是「一般的性爱」？』

很抽象的问题。在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下一则讯息传了过来。

『倘若为了繁衍后代的性爱，就是一般的性爱的话，那戴套的安全性爱该怎么说？倘若男女之间的性爱，就是一般的性爱的话，八十岁的爷爷和十三岁的少女性交，又该怎么说？你所谓的「一般的性爱」，到底是什么？』

对我而言的「一般」……我歪过头输入回应。

『不知道，我没想过呢。』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思考就行了。时间还多得很呢。』

在Mr. Fahrenheit温柔的催促下，我试着思考，试着捕捉尚未成形的「一般的性爱」的轮廓。但在我掌握到其中一角之前，新的讯息便传送了过来。

『纯，我该吃晚餐了，先失陪喽。』

『我知道了，谢谢你陪我聊天。』

『HIV要等感染过了三个月之后去检查，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这是病毒为了让感染者遗忘可能染病的不安，刻意制造出一段空窗期的狡猾生存战略。你一定要去做检查喔。』

『我知道，我一定会去。』

对话感觉要在这里结束了。正打算输入道别的话语时，我想起一件事，于是改输入另一段文字。

『对了，你的生日怎么样？』

因为今天的话题都很沉重，我想在最后以开心的话题结束。基于这样的考量而发送出去的讯息——却是个彻底的失败。

『没有啊，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喔？你没有跟他一起庆祝吗？』

『有点突发状况，就没庆祝了。』

——我问了多余的问题。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安慰他。但在想出适合的字句之前，Mr. Fahrenheit再次传送了讯息过来。

『纯。』

只有名字。总之，我决定先静待他的下一句话。但新的讯息迟迟没有出现。正当我觉得再也等不下去，打算主动出声时，讯息视窗终于浮现出来。

『再见喽。』

不可思议的一段空白。我关上通讯软件，点开Mr. Fahrenheit的网志察看。最后一次更新，是在黄金周之前。

◆

为了下周一开始的期中考，依旧在家庭餐厅念书的这个星期二，我跟三浦同学被请了出去。

说得简单点，就是店家以「每天每天都只点最便宜的面包跟饮料吧，然后就赖在店里不走的两个臭小鬼，别再来啦」的理由强制我们离开。我觉得这样的理由再中肯不过，但三浦同学则是气呼呼地表示「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间家庭餐厅了」。话说回来，在开始举办读书会之前，她似乎也不曾来过这间家庭餐厅。店家的机会损失为零。

「还有一点时间呢，我们去哪里晃晃吧？」

三浦同学提出约会的要求。今天是母亲在家的日子。我答应了她的邀约。

我们选择到附近的一座大型公园散步。随意闲晃片刻后，我们来到一个有喷水池的广场。一个看起来大概还在念幼稚园的小男孩，正在跟一名年轻男性玩传接球的游戏；一名年轻女性坐在喷水池的外缘，以温柔的视线凝望这两人。感觉是美如画的幸福一家人的关系。

「安藤同学，你喜欢小孩子吗？」

「这个嘛，因为没什么机会接触小孩子，所以我也不知道呢。」

「感觉你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耶。」

「或许吧。」

我们在广场的长椅上并肩坐下。三浦同学微微歪过头，然后望着我的脸问道：

「嗳，你有想到双重约会去哪里玩吗？」

我的脑中并非完全没有候补清单，但……

「没有耶。」

「咦～日子很近了耶。想一下嘛。」

「说得也是，期中考的日子确实很近了。得想一下考试的事才行。」

「……我说啊，安藤同学。现在，如果是一般的情侣，应该会彻底抛开考试，开心又困扰地聊约会的话题才对喔。」

「什么叫『一般的情侣』？」

「咦？」

「我只是在想，对你来说，『一般的情侣』的定义是什么。」

「什么啊？好中二病的问题喔。」

中二病。揶揄他人的言行举止像个刻意耍帅的国中生的用语，你被说成有中二病喽，Mr. Fahrenheit。

三浦同学没好气地发出「唉唉～」的声音，并在刻意叹了一口气之后望向我。

「安藤同学。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对吧？」

我像是腹部被人重重捶了一下那样暂时止住呼吸。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跟我说话时，嘴巴都很毒啊。」

「这是因为我信赖你，才会这样表现出真正的自己喔。」

「是这样吗……」

三浦同学对我投以明显怀疑的眼神。现在的气氛不太妙，我得表现出「我很在意你」的感觉才可以，必须实际表达出来才行。

「对了。」我将上半身微微往前倾。「用来参赛的作品，你画得怎么样了？」

三浦同学的脸上露出笑容，正确答案。

「很顺利呢，我觉得这次真的有希望入选喔。」

「入选的话会怎么样？」

「可以拿到纪念品跟奖状。暑假时，作品还会被放在自治会馆里头展览。」

「哦～画画的时候，果然还是要看着实际物体画吗？」

「有很多种方式呢。边看实际物体边画、边看照片边画、或是完全凭借想像力去画。」

「这样啊，好厉害喔。因为我完全没有画画的美感或天分呢。」

这时，小男孩高亢的嗓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不好意思～！」

玩具软球滚到我的脚边。原本跟父亲玩着传接球的小男孩，现在卯出全力朝这边冲过来。我捡起玩具软球，将它递给脸颊看起来柔软不已的可爱小男孩。

「来，小心不要掉到喷水池里头喔。」

「谢谢你～大哥哥。」

小男孩转身跑走，他的父亲朝我轻轻低头致意。三浦同学一脸愣愣地望向我问道：

「难不成，你其实很喜欢小孩子？」

「怎么说？」

「你刚才的笑容超棒呢，也对我露出这种笑容嘛。」

「只要你努力用功，不再让我涌现『怎么连这种题目都不会解？』的想法的话，我一定会自然而然对你露出这种笑容的，加油喔。」

「……你的嘴巴真的很毒耶。」

三浦同学不满地瞪着我。我望向仍在玩传接球的一家子。家庭，让我赌上人生、就算必须伪装真正的自己，也想得到的东西。

「对了，安藤同学。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在哪里办读书会？」

三浦同学叹了一口气。

「那间家庭餐厅人很少，所以很安静，是个不错的地方，马上就要考试了，希望能找个人少、可以静下心好好念书的地方呢。」

人少、可以静下心好好念书的地方。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候补地点。

「要来我家吗？」

三浦同学的表情僵住了，我继续往下说。

「我妈明天要上班，所以家里没人。」

三浦同学的视线开始在半空中游移。独自到其他家人都不在的男朋友家中，她似乎没有稚嫩到不明白这句话隐含的暗示。当然，我也明白趁家人不在时把她找来家中的行为，有着什么样的含意。因为明白，才提出邀请。

三浦同学点了点头。

「好。」

◆

跟三浦同学分开后，我到便利商店买了保险套。

我去了平常不会造访的便利商店，同时买了并不想看的漫画杂志。将保险套递给年轻女店员时，我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制服，因此担心对方会不会拒绝贩售保险套给高中生，结果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也对，仔细想想，要是不卖给高中生，结果他们让女方怀孕了，这才令人伤脑筋。

我把保险套塞进短夹里，漫画杂志则放进书包。抵达公寓后，我伸手转了转玄关大门的门把。转得动，有人在家。尽管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因此感到郁闷。

「我回来了。」

我轻声这么说，然后踏入客厅。正在厨房炒肉的母亲以「你回来啦」回应我。

「马上就能吃晚饭喽。」

「嗯。」

简短应声后，我走向自己的房间。换下制服前，我启动了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输入登入密码。换上家居服后，电脑已经启动完毕了。我在椅子上坐下，望向电脑萤幕，启动浏览器，在搜寻栏位输入这样的字眼。

『女人 A片 无码』

事先练习吧。

明天，把三浦同学找来家里之前，先练习怎么用女人让小弟弟勃起。没有能够指导我演技的导演，所以，我只能自己努力练习。虽然是临阵磨枪，但总比不做任何准备来得好。

浏览器跳转到搜寻结果的显示画面。看着搜寻结果，我察觉到在搜寻词句中加入「女人」，根本是画蛇添足的行为。「A片」跟「无码」。光是输入这两个词汇，就已经够了。无须刻意指定性别，显示出来的搜寻结果，绝对会是男人与女人的交媾过程。

我顺着连结寻找，发现一部女演员跟三浦同学很相似的影片。我戴上已经插入电脑的耳机，按下影片播放键。女子摊开双腿坐在沙发上，在她身后的男人将手伸向她的胯下，以跳蛋隔着内裤刺激私处。跳蛋的震动声和女子的娇喘声从耳机传来。

啊！啊！啊啊嗯……啊嗯……啊啊……啊！啊啊……啊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我按捺着想要马上关掉影片的冲动。虽然A片女演员的娇喘都会比较夸张，但三浦同学也有可能发出同等程度的声音。我得习惯这种像超音波般令人不适的叫声。

接着，男子脱下女子的内裤，开始以手指玩弄她的性器。没有马赛克。不管看几次，女人的性器都好诡异又丑陋。泛着黏腻光泽的红褐色肉块，根本和内脏没两样。尽管如此，看到这样的性器，仍会让异性恋男子的小弟弟勃起。我将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下，开始缓缓搓揉自己的小弟弟。

女子身后的男子脱下内裤，露出坚挺的男根，我的小弟弟也跟着稍微变大。女子抬起腰部，跨坐在男子身上，然后移动自己的臀部，让肉棒对准女穴，再缓缓坐下。简直像夹娃娃机的爪子的动作。

接着，女性性器吞噬了男性性器。

肉体和肉体不断发出碰撞声。浅、深、浅、深。贪食男人的那张嘴，像是流口水般分泌出爱液，让黑褐色的肉柱因濡湿而泛出光亮。仿佛只有这个部分是另一种生物似的，一边脉动、一边透出淫靡的光泽。

女子变成以双手双脚撑在地上的姿势。男子一把抓住她的丰臀，用力让性器深入女子体内，宛如两头发情野兽的交尾。从两人身后拍摄的镜头，带到两人性器结合的部位上，男子的臀部也一起入镜。

我的小弟弟再次变大。

不对，不是这样。尽管内心这么想，追求欢愉的手仍无法停下动作。算了，没差，哪边都可以。只要能射一发，怎样都——

「阿纯～晚饭做好喽～」

萎了。

像是用一盆水浇向营火那样，我彻底软掉了，母亲的声音还真是厉害呢。我关上电脑，朝客厅走去。

晚餐是猪肉生姜烧。我看着电视，有些坐立不安地咀嚼晚餐。连假结束了，暂时没有长假的这段期间，电视节目开始介绍「想在短暂假期跟情人一起造访的时髦约会景点」。怎么老是这种节目啊，我有些无言地想着。

「阿纯，之前一起去游乐园的那个女孩子，你跟她怎么样了？」

我们开始交往喽，明天还打算把她找来家里上床——我没有这么说。

「就说对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了嘛。」

我将筷子伸向生姜烧，母亲看似觉得很无趣地「哦～」了一声。

「要是交到女朋友，要跟妈说喔。」

我咀嚼着生姜烧，一边咀嚼，一边以看不出来是在摇头还是点头的细微动作晃了晃脑袋。母亲以一句「绝对要告诉我喔」再次提醒，然后将手伸向自己的味噌汤。

◆

隔天放学后，我以一如往常的「走吧」向三浦同学提出邀约。

我们沉默地从之前去的那间家庭餐厅外头走过，仿佛理所当然似地走向车站，三浦同学理所当然地跟着我前进。下了电车后，在抵达公寓之前的路上，三浦同学变得格外多话，我的走路速度则是变得格外缓慢。

抵达公寓后，我用钥匙打开大门，踏入玄关。三浦同学轻轻喊了声「打扰了」，然后脱下鞋子入内。在玄关的穿鞋处，一双小巧的乐福鞋，以鞋尖朝向大门的状态整齐并排着。很有女孩子的感觉。

我领着三浦同学前往自己的房间。进入房间后，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道出感想。

「好整齐喔。」

「因为我整理过。」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都没看到偶像的海报、CD或写真集之类的东西呢。」

真是犀利，该说她不愧是女孩子吗？

「我对那些不太有兴趣呢。」

我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向三浦同学表示「我去端饮料来」，然后便逃到客厅。我从餐柜里取出两个玻璃杯，将冰块丢进去。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的清脆声响，冷却了我的神经，让整个身体自然而然紧绷起来。

我从口袋里的皮夹掏出保险套，把它放在装着冰块的空杯旁。我注视着这个能让我变成男人的道具，隔着裤子揉了揉自己的小弟弟。今天就拜托你了。让我见识一下你不只是个突起物的事实吧。

我将保险套塞进裤袋，把两公升宝特瓶装的乌龙茶注入玻璃杯，再把宝特瓶和玻璃杯一起放到托盘上，来到有三浦同学等着的房间外头。接下来就要踏上战场了。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我猛地打开房门。

原本像水黾那样趴在地上，偷窥我的床铺下方的三浦同学，瞬间弹起身子望向我。

「……你在干嘛？」

「……我很怀疑这个房间里是不是真的连一本A书都没有，所以……」

我好不容易鼓起干劲了，她却做出这种完全无法营造气氛的行动。我把托盘搁在房间桌上，然后在旁边坐下。三浦同学靠到我的身边问道：

「嗳～你把色色的书藏在哪里啊？」

「没有那种东西，现在这个时代，不见得需要纸本媒体啊。我又不是你。」

「你是指BL书籍吗？」

「嗯。」

「我说啊，BL作品跟A书感觉很像，但其实完全不同喔。类别也不一样。」

「对喔，是奇幻类的嘛。」

我调侃道。够了，暂时用一如往常的态度来应对吧。我半放弃地想着。我期待着在听到我的调侃后，会一如往常地表现出不满反应的三浦同学。

然而，她却「呵呵呵」地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啊？」

「你的嘴巴真的很坏呢～」

我的嘴巴很坏，所以她笑了——我完全搞不懂。

「那个啊，我昨天上网查了一下——」

三浦同学将双手在脸前合十，以平静的嗓音轻声开口。

「听说，嘴巴很坏的人，其实是在试探对方呢。」

她笑着这么说。

她以并拢的双手遮住微微上扬的唇瓣，露出看起来很开心的笑容。你爱着我对吧？我也是哟。她的表情这么诉说着。

「会这么做，是因为想测试对方的心意、测试对方有多喜欢自己，是一种撒娇的行为。这么想的话，就会觉得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呢，安藤同学。」

她从下方仰望我。看似满足的笑容之中，混入了挑逗人心的小恶魔神情。

「你是在试探我对不对？放心吧，安藤同学，我——」

这种时候，异性恋的男人都会怎么做呢？

「是真心喜欢你喔。」

我将三浦同学拥入怀里。

我以左手环抱她的身体，右手轻抚她的马尾。接着，我的右手缓缓向下，像是在安抚孩子般轻抚她的背。于是，三浦同学也伸出手环住我的背，拥住我的身体。两人合而为一，交缠在一起而无法分离。

三浦同学抬起头，然后闭上双眼。在这样的诱惑下，我静静地吻了她。很柔软，很好闻的香气，是以触觉和嗅觉刺激男性感测器的表现。但我的感测器——仍然毫无反应。

我绕到三浦同学后方，从她身后伸出手，解开她的衬衫钮扣。三浦同学紧紧靠在我身上，微微挺胸，让我更方便解扣。这是她暗示同意的行为。

松开所有钮扣后，我从背后脱下她的衬衫，同时也迅速褪去自己的衬衫和汗衫，将它们扔在地上。我坦露的上半身，和只剩下胸罩的三浦同学的肌肤贴在一起。因为两人的体温都很高，所以并无法让热度移动，但我仍有彼此交换了体温的感觉。从接触的部分侵蚀、或是被侵蚀。

「到床上去吧。」

我在三浦同学耳畔轻喃，她点了点头。

我让三浦同学仰躺在床上。我一边亲吻她，一边覆在她身上，将手探进她的背部和床垫之间，准备解开胸罩的扣子，却完全解不开。正当我略感焦急时，三浦同学微微抬起身子，以自己的手解开胸罩。

我把胸罩放在床角，开始搓揉她因重力而往两旁外扩的乳房。她的双乳柔软到令人无法相信这是人体的一部分。这就是女人的身体。

我以大拇指爱抚她粉色的乳头，三浦同学紧闭的唇瓣透出「嗯」的呻吟声。感测器出现了微弱的反应，行得通。

「纱枝。」

我呼唤她的名字，说服自己「我们要开始相爱了」。三浦同学将双手环上我的后颈，同样以名字呼唤我。

「纯。」

用脑袋接收的文字，马上就能够理解。

跟用耳朵接收的文字完全不同，很坚硬，足以让神经打结。

我以脑袋接收了三浦同学呼唤我的声音，我判断这个称呼有着某种含意。

证据就在于——

我的小弟弟像漏气的气球那样，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三浦同学不解地看着停下动作的我。我再次开始爱抚她，然而，感测器却不肯有所反应，我的胯下完全没有那种酥麻的感觉。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从下方揪住三浦同学的乳房用力推挤，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

我停下动作。抱歉，连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我都哽在喉头说不出来。不行了，结束了。有人在我的脑中这么表示。

我离开三浦同学的身体。

我坐在床缘，三浦同学也坐起身，以手掩着胸部望向我。枕边的闹钟不断发出的滴答声响，听起来格外缓慢又清晰。

得说点什么才行。

真心爱着我的三浦同学、准备把一切都献给我的三浦同学，没能回应这样的她的我，现在得说点什么才行。赔罪也好、开玩笑也好、闲聊也好，说什么都行。快点、快点说些……

「——双重约会。」

我的嗓音空洞到不像这个世间的东西。

「我们去台场泡温泉吧。」

◆

接下来的读书会，我和三浦同学几乎都不发一语。

我们默默地解题。遇到不懂的地方，三浦同学会发问，就只有这样。她的提问也比往常都要来得少，然而，这绝非是因为三浦同学突然变聪明的缘故。

结束的时候，我提议「读书会就到今天为止吧」，我们也有各自的念书进度。我想用我的计划来准备考试，我补上了这样的理由。以「说得也是」表示同意的三浦同学，没有望向我，轻声说了一句「这阵子谢谢你的照顾」。

三浦同学离开后，我随即回房启动笔记型电脑，打开通讯软件确认好友清单。Mr. Fahrenheit在线上。我点开讯息视窗，以比平常更强的力道敲打键盘。

『你现在有空吗？』

SOS、SOS。回应我吧、救救我吧，我觉得呼吸困难到快要死了。

『有空，怎么了？』

新的讯息视窗浮现。胸口有异物卡住的感觉，现在舒缓了一些。

『行不通。』

『什么行不通？』

『一般的性爱。我今天试着做了，但没有成功。无法勃起。』

我忘我地飞快打字，没有能够等待对方回应的从容。

『只差一点点而已，但听到对方用名字叫我时，我一口气软掉了。』

『为什么？』

『会这样叫我的人，就只有我的他而已。被这么呼唤的瞬间，我的脑中浮现了他的身影。我的身体想起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原本以为能成功，我认为那是让自己跨越罪恶感的一场战斗。然而，愈是回想，我愈想为自己的天真发出几声干笑。

『现在，我知道对我而言的「一般的性爱」是什么了，就是「我做不到的性爱」。我做得到的事、我做不到的事，我用这种方式，确实将性爱分类，然后为其中一方加上「异常」、另一方加上「一般」的名字。』

眼球表面浮现一层薄薄的水膜，泛着刺眼白光的电脑萤幕开始扭曲。

『所以，我无法成为「一般」，只能永远「异常」。』

『既然这样，改变它就好了。』

『没办法改变的，我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了。今天，我明白了这个事实。』

『不对。要改变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心中对「一般」的定义。』

这段含意深奥的讯息，将我的泪水推回眼眶里。

『不是以「一般」当成目的地，而是将它朝自己拉近。在你的心中建构出只属于你的「一般」，并让这样的形象更贴近自己。到最后，当那个「一般」之中也包含你自己，偏见就会从你的世界中消失殆尽。』

偏见会消失殆尽，相当强大的一句话。我擦了擦眼角。

『纯，你为什么想变得「一般」？』

想变得一般的理由……我勉强将脑中浮现的零碎想法化为文字。

『我想跟人共组家庭。』

『还有呢？』

『我想让母亲放心。』

『还有呢？』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恶心。』

『还有呢？』

『大概就这些了吧。』

『骗人，应该还有吧？你完全没提到自我肯定之类的想法喔。』

——他说得没错，这一刻，我说谎了。

『我不想……觉得自己很恶心。』

有些人会在佛莱迪被视为同性恋时暴跳如雷。

我很讨厌这些人。嘴上说自己深爱佛莱迪，却一点都不了解他，也不愿意去了解。这种人实在让我厌恶得不得了。

然而，他们在人生中得到的价值观，却也深植在我的内心。能够和女人上床的男人很厉害——比起其他人，我这样的想法恐怕更强烈。

『纯，你觉得我很恶心吗？』

Mr. Fahrenheit丢出一个沉重的问题。

『你是怀抱着「这个恶心的同性恋大叔，嗓音倒是意外动听呢」这样的想法，来听自己敬爱的佛莱迪唱歌吗？』

能够和女人上床的男人很厉害、跟男人相拥的男人很恶心，所以，无论是我、Mr. Fahrenheit或是佛莱迪，大家都一样恶心。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我绝对不可能这么想。

『没有这回事，你是我最棒的朋友，佛莱迪则是这世上最棒的歌手。』

『谢谢你，我也不曾认识过像你这么有魅力的人呢，就是不是单身这点最可惜。这样可以吗？』

半开玩笑的安慰话，让我紧闭的心房微微敞开。

『别看我这样，我觉得自己看男人的眼光还不错呢。』

——谢谢你。我轻快地敲打键盘，以感谢的话语回应他。

『谢谢你，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是吗？像你这么棒的人，能帮上你的忙，我出生在这个世上，也值得了呢。』

『你太夸张了啦。更何况，你也很有魅力啊。』

『哦？你也变得很会拍马屁了嘛。』

『这不是在巴结你。我是说真的。如果你单身的话，我至少已经告白过三十次了吧。』

我们半开玩笑地奉承着彼此。但Mr. Fahrenheit的回应，迟了半晌才出现在萤幕上。

『我单身啊。』

我用力皱眉。

我盯着他传送过来的那则讯息。Mr. Fahrenheit总爱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不过，他只是透过这种做法来修饰言词。Mr. Fahrenheit的言论的本质，并不会因为这样而扭曲。但这则讯息不一样，我看不出它的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单身。』

Mr. Fahrenheit重复了一次。对了，他之前曾说过，因为有些突发状况，所以他的恋人没能替他庆祝生日。难道他们吵架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恋人无法陪伴自己，就闹别扭跟他吵架，原来Mr. Fahrenheit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呢——比起担忧，这种令人会心一笑的预感更为强烈。所以，我轻松地这么问。

讯息视窗微微震了一下。

『他死了。』

第一卷 Track 4 The March of the Black Queen

我并不清楚Mr. Fahrenheit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比Mr. Fahrenheit年长许多的男同性恋者，跟Mr. Fahrenheit交往，也因此让Mr. Fahrenheit染上了HIV。而他本人则是已经AIDS发病，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只要看过Mr. Fahrenheit的网志，任何人都能明白这些背景。至于除此以外的资讯，我知道的只有两个。

他深爱着Mr. Fahrenheit。

Mr. Fahrenheit也深爱着他。

——就只有这样。

『对不起。』

我将自己最坦率的感受，化为文字坦率地传送过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尽管受到很大的震撼，我的脑袋却意外冷静——不对，是降到了冰点，已经停止了。不是想不到能说些什么，而是大脑本身已经拒绝思考。

『谢谢你，光是有这份心意，就已经够了。』

Mr. Fahrenheit向我道谢，我觉得接受他的谢辞的自己，简直是逊到极点。因为，我根本什么都没做。Mr. Fahrenheit拯救了方寸大乱的我，但面对失去最珍惜的人的他，我却没办法给予他任何安慰。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让他没办法为我庆祝生日的「突发状况」，就是他住院一事。之后，他就一直跟病魔抵抗，结果在前一阵子过世了。抱歉，我瞒着你这件事。』

Mr. Fahrenheit向我赔罪。不对，为什么是Mr. Fahrenheit在顾虑我的感受呢？快动啊，大脑，快动啊，手指，快点想办法挤出一两句体贴的发言啊！

我连眨眼都忘了，就只是死盯着萤幕。眼球有点干。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在朦胧的视野中，萤幕上浮现了新的讯息。

『能让我说些自己的事吗？』

Mr. Fahrenheit征询我的同意，我没有理由拒绝他。

『好啊。』

『谢谢。那么，在我叫你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静静读我的讯息就好。』

以『我知道了』回应后，我将双手抽离键盘，搁在大腿上。

『过世的恋人，是我的堂哥。』

开始了。为了不要漏看任何一个字，我定睛凝视萤幕。

『他是已经出柜的Gay，我则是还没出柜的Gay。』

『基于Gay的身分，他和亲人处得很不好。可是，他既聪明又温柔，我相当喜欢这样的他。』

『没有兄弟姐妹的我，把比自己大一轮以上的他，当成真的哥哥那样景仰。因为我们住得很近，我也常常去见他。』

『他教了我很多事。QUEEN也是其中之一。』

『某天，他把《QUEENⅡ》的CD递给我，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乐团中最喜欢的一张专辑，不嫌弃的话，希望我能听听看。』

《QUEENⅡ》。尽管是第二张专辑，却被众多歌迷誉为QUEEN最棒的杰作，以独特世界观为起点的概念专辑。

『听了之后，我就被QUEEN俘虏了，我感觉他们的歌曲深深撼动了自己的灵魂。』

『告诉他这样的感想后，他非常开心，把自己现有的QUEEN的CD全数送给了我。』

『然后自己再重买新的。』

『因为当年的我没有什么钱，比较年长的他，还有能力再把作品买齐。』

『如果你能成为QUEEN的新歌迷，那么，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购物经验了——印象中，他是这么说的。』

QUEEN是唯一能将我和Mr. Fahrenheit串连起来的存在。原来，这是他从已经过世的那个人传承过来的东西。

『在某个令人晕眩的炎热夏日，我向他告白了。』

『一开始，他并不打算接受我。但我不停地进攻、进攻、进攻，终于勉强让他抱了我。』

『如同我之前说的，就是那仅仅一次的经验，让我染上HIV。所以，我其实也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对你说教。那时候，真的很抱歉呢。』

我没有放在心上喔，原本想这么输入文字，但我停下动作。Mr. Fahrenheit还没有叫我。

『之后，我开始跟他交往。』

『我们很幸福。不过，如你所知，这样的时光并不长久。』

我咽了咽口水，话题方向要改变了。

『在AIDS发病后，他才知道自己感染了HIV。他的免疫力已经衰退到相当低的程度，确诊的时候，差不多可以说是末期的状态了。』

『得知染病之后，他马上带我去做了HIV的检查。』

『结果就……嗯，如同你知道的那样。』

发现染病。接着，一切跟着曝光。

『跟父母坦白这件事后，母亲悲痛欲绝，父亲则是怒不可抑。』

『父母都认为他是加害者、我是被害者。除了感染HIV一事以外，他们甚至大肆主张我会开始喜欢同性，也是他造成的。』

『就算我告诉父母，自己原本就喜欢男人，而且是我主动告白的，他们仍完全听不进去。』

为了维护假象，不惜扼杀真实。他们想必不是为了Mr. Fahrenheit这么做，只是因为自己这么冀望而已。

『父母开始禁止我们往来。不过，我们仍会私下见面、保持联络。』

『明明自己的病况比我要来得严重许多，他却总是很关心我。』

『斗病网志也是他提议的，说这是为了让我不要独自承担自己的病情。』

『回想起来，那时的他，一定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离世之后的事了吧。』

在还活着的时候，便已经对死亡有所觉悟。我在内心想像这种情况，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在他住院之后，我也时常去探病。』

『他不断为了没能替我庆生的事道歉。』

『还说要在出院后重新为我庆祝一次。』

『说要让我过一个「觉得自己能够出生真的是太好了」的完美生日。』

『然而，他没能遵守这个约定就死了。』

死。这个揪心的字眼，化为残像滞留在我的视野之中。

『我哭了，流了大量的泪水，大量到让我以为自己会就此融化、消失。』

『我向父母提出自己想去守夜的请求，至少，让我去送他最后一程——我这么恳求他们。』

『当然，我的父母没有答应。』

『但我还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

至此，故事出现了变化。

『当晚，只有我的父亲去参加守夜，母亲则是留在家里监视我。』

『我把好几件衣服绑在一起，做成绳子，从我位于二楼的房间的窗口延伸出去，再用它爬到一楼。』

『我的手机和钱包全都被没收了，也没办法去玄关换穿鞋子。』

『所以，我只是穿上一双比较厚的袜子，搭上一辆可以之后再付款的计程车，便前往殡仪馆。』

『然而，在踏进灵堂前，我就被提高警觉的亲戚发现了。』

『我逃走了。』

『不仅没能达到目的，还只能穿着袜子在夜晚的街道上盲目徘徊，真的是一件很心酸的事情。』

我的脑中浮现Mr. Fahrenheit叙述的情景，感觉胸口仿佛被人紧紧掐住那么痛苦。

『我居住的城镇位于海边。』

『那间殡仪馆也盖在距离海岸很近的地方。』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

『海风跟海浪潮声都柔和不已。』

『几乎足以掩埋整片夜空的满天星斗。』

『真的很美。』

『明天，我心爱的人就要化成灰烬了。』

『那晚的景色，美到完全无法让人想像这样的事实。』

原本流畅地传送过来的讯息，在这时候止住了。我紧握放在腿上的双手，等待Mr. Fahrenheit的下一句发言。

『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叫我了。我将双手放上键盘，做好准备回应的姿势。

『什么事？』

『你知道Guns N' Roses的埃克索尔·罗斯曾说过「我死了以后，把《QUEENⅡ》的专辑放进我的棺材里吧」这件事吗？』

『知道。』

『我想做跟他一样的事。我死了以后，请你把他送给我的《QUEENⅡ》，放到他的坟前还给他。』

收下Mr. Fahrenheit的私人物品，然后拿去供奉在他的恋人坟前，这是个相当唐突又奇特的请求。

『我也是HIV的带原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他那样。这么想的时候，我就突然好想实现这个自己一直在思考的计划。』

HIV和AIDS不同。透过现代医学的力量，就算是HIV带原者，也能够拥有和一般健康人差不多的寿命。不知为何，这些自力查来的科学知识，总让我有种不解风情的感觉，无法将其化为文字传送出去。

『可别叫我在还活着的时候拿去他的坟前喔。在我的生命结束后，像是命运安排那样回到原本主人的身边，才有意义。你意下如何？』

无论是什么样的请求，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我迅速动了动手指。

『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

『谢谢你，你一开始寄信给我的那个电子信箱还能用吗？』

『可以，我现在也用那个信箱跟他联络。』

『我知道了。那么，时间到了的时候，我再联络你详细状况。虽然可能会让你误以为是恋人寄信过来，而空欢喜一场，但还是请你多担待吧。』

『不要紧。你过世的时候，我的他应该早已享尽天年了。』

我试着这样开玩笑。但Mr. Fahrenheit没有理会。

『得知我感染HIV的那一天，他说，自己死了以后，恐怕也见不到佛莱迪了吧。』

佛莱迪因AIDS发病而过世。就算因为同样的原因病死，也不会见到对方。我无语地等着Mr. Fahrenheit的下一句话。

『他说，因为把HIV传染给我，所以自己应该会下地狱。虽然佛莱迪也曾把HIV传染给别人，但因为他用音乐拯救了无数的人，所以可以被允许上天堂。基于这样的原因，他无法见到佛莱迪。』

地狱。让他人的人生脱离常轨的罪与罚。

『他又说，我应该能上天堂，所以如果佛莱迪在那里开演唱会，要我代替他去听。我答应了。不过，我其实很想拒绝他，因为聊着自己死后的事情的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寂寞了，我没能拒绝。』

其实很想拒绝他，Mr. Fahrenheit想这么做的真正理由，就在下一句讯息里。

『就算我一个人去听佛莱迪的演唱会，也没有任何意义啊。』

感觉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沉重无比。我的手指输给这样的压力而无法动弹。

『纯，我得去吃晚餐了，先离席喽。』

对话已经结束的感觉。我将视线从萤幕上移开，揉了揉眼睛。此时，画面上又出现了一则新讯息。

『纯。』

我还来不及将双手放上键盘，一行简短的文字便随即浮现。

『我喜欢你。』

接着，Mr. Fahrenheit离开了对话视窗。

我关上通讯软件。茫然地眺望天花板的污渍片刻后，打开音乐播放软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首歌。

专辑《QUEENⅡ》的〈The March of the Black Queen〉。

这是Mr. Fahrenheit最喜欢的歌。

我将身体靠上椅背，闭上双眼。旋律不断重复激烈的转调，奇幻、邪恶而美丽的世界，在我的眼皮后方浮现。

Mr. Fahrenheit的他，或许也很喜欢这首歌吧。

我浮现这样的想法。

◆

Mr. Fahrenheit不再上线了。

不管什么时候启动通讯软件，他永远都是离线的状态。或许是没有心情与人说话吧。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只是等着。说得正确点，除了等待以外，我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在这之后，我跟三浦同学果然无法回到以前那种感觉了。我们对话的次数减少，就算偶尔聊天，态度也总是不太自然。要是不快点解决，这样的心结就会像癌细胞一般不断膨胀、扩散，终至再也无力负荷的程度。尽管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我和三浦同学仍没有主动为这样的状况做点什么。

星期五，期中考结束了。

这次的成绩大概会创新低。不过，对我而言，考试这件事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宣告放学的钟声一结束，我便背着书包起身。我没有加入讨论考试结果、或是等一下要去哪里玩耍纾压的同学阵营，独自来到走廊上。

「等等。」

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尽管不太情愿，我仍转过头。看似匆匆追过来的三浦同学出现在眼前，她连书包都没拿。

「有什么事吗？」

「今天的数学考试，我感觉可以拿到很不错的分数，所以想来跟你道谢。谢谢你。」

「这不是我的力量，是因为你本人有好好准备。」

我并不打算说谎，然而，这句话听起来却很假，有如演得很蹩脚的一场戏。

「为了感谢你，我想请你吃东西，要不要一起去哪里逛逛？就像是明天的前哨战这样。」

「抱歉，我等一下有事。」

这次是真正的谎言，三浦同学垂下眼帘。

「是喔，那就没办法了。」

她没有确认真相为何，是真的被我瞒骗过去，还是——纯粹不想继续追究？

「那明天见喽。」

明天、双重约会，三浦同学对我投以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真的很期待喔。」

像是为了逃避不想听到的回应似地，三浦同学随即转身，然后小跑步离开。我再次在走廊上前进。终于解脱的放松感，形成恼人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真羡慕你们这么悠哉呢——我不禁涌现这种扭曲的想法。

这时，背后「咚！」地感受到一股冲击。

「阿纯～你的考试结果怎么样啊～？」

——悠哉之王出现了。我试着拨开亮平搓揉我胯下的那只手，但今天的他，却怎么样都不肯松手。

「等……亮平，放手啦。」我试着拉开亮平的右手，但他的手一动也不动。

「不要～我不放～」揉揉、揉揉。

「什么不要啊，快放手。」好舒服，糟了。

「不要～」揉揉、揉揉、揉揉、揉揉。

「我叫你放手！」

我提高音量，以手肘撞击亮平的胸口。亮平发出「咕恶」的声音，终于将手抽离我的胯下。他掩着胸口跌坐在地，一旁站着没好气地俯瞰他的小野。

亮平抚着胸口起身，朝我露出傻笑。

「阿纯，你等一下有时间吗？」

「……没有。」

「嗯，你在说谎、你绝对在说谎。我们去学校餐厅吧。」

语毕，亮平便大步往前，跟在他身后的小野转过头来死盯着我。如果你不来，事情就没办法结束啦——接收到他无言的压力的我，只能踩着沉重的步伐跟上。

◆

在学校餐厅的桌前坐下后，亮平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明自己这次的考试成绩有多么凄惨。

尤其是理科，几乎全灭。考数学的时候，他花了二十分钟，把自己会的所有题目解完，剩下时间都拿来在试卷背面涂鸦。亮平咕哝着「因为那张涂鸦画得超棒，不知道老师能不能帮我加个八十分呢～」然后趴倒在桌上，还朝我瞄了一眼。

「早知道我也找你教我念书了，阿纯。不过，毕竟不好意思去打扰你们这对恩爱的情侣嘛。我听今宫说了，你趁家里没人时找三浦过去，两个人一起开读书会对吧？」

感觉这个才是正题。亮平从下方窥探我的脸色，接着这么问道：

「你们做了吗？」

我摇摇头。亮平轻声说了句「这样啊」，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将话题带到一旁以双手抱胸、表情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小野身上。

「小野，身为早一步晋升成人的学长，给一句建议吧？」

「哪有什么好建议的啊。」

「……说得也是呢～」

亮平叹了一口气，以欲言又止的态度问道：

「你们为什么没做？」

——因为我无法勃起啊。

要是这么老实说出来。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这两个人会就此罢休吗？或是反而因此让我们拉近距离？太紧张的话，有时就会无法勃起呢。我能明白你的感受——小野或许会这么表示理解，亮平也会顺着这样的话题继续聊，不知不觉中，我们开始热烈讨论能让自己撸一发的A片是哪部。异性恋的男人们聊天时，是不是都会这样发展呢？

「亮平，够了啦。」

小野以不悦的嗓音制止亮平。

「你太多管闲事了。安藤跟三浦的问题，就让他们两个自己去处理，这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事情。」

「这样有点无情吧？」

「哪里无情啊？是你跟今宫太奇怪了啦。」

语毕，小野起身。他以冰冷的视线俯瞰我，然后以冰冷的态度开口：

「连自己想怎么做都不知道吗？如果对对方只有这种程度的感情，你们还是趁早分手吧。跟自己不喜欢的女孩子交往，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他这番一针见血的发言，狠狠刺进我的胸口。尽管很严厉，却没有说错任何事。错的人是我。

「那么，我先去社团了。」

小野步出学校餐厅，剩下我和亮平留在这个空空荡荡的空间里。亮平望着小野离开的方向，不满地嘟起嘴表示：

「自从跟女朋友做了之后，小野就一直是那副德性呢，超级自大的。原来从处男毕业之后，整个人也会改变啊。」

「他是变得有自信了吧？这不是坏事啊。」

「性爱这种事情，只要是正常过日子的人，总有一天会体验到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连这种「没什么了不起的事」都做不到的人，现在，就坐在你的眼前喔。所以，我不是正常过日子的人吗？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如果很早就能体验，不是很厉害吗？」

我提着书包站起来，亮平吃惊地抬起双眼望向我。

「你要去哪里？」

「抱歉，我今天真的有事。」

亮平以一双清澈的眸子望向我，我也回望这样的他。告诉我吧，映在你眼里的我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你能看穿这是一双混浊的、说谎的眼睛吗？

「我知道了，抱歉，问你这种奇怪的问题。小野说得没错，我太多管闲事了。」

亮平垂下头，看起来很沮丧的样子。微微涌现罪恶感的我，几乎是出自反射地开口打圆场。

「我觉得，多管闲事也并不是坏事啊。」

「是这样吗？」

「嗯，因为我是遇到麻烦，就会马上逃避的人。看到你能这么自然地关心别人，我觉得很羡慕呢。」

逃避。将这两个字说出口后，我察觉到自己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了。被羞耻和坐立不安的感觉淹没的我，以「再见」简短向亮平道别，然后转过身。

亮平嘹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阿纯！」

我转过头。亮平朝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灿笑。

「你不要一个人背负太多烦恼喔。」

扑通。我的胸口深处重重抽动了一下。我记得这种感觉。在还不太会说话的年纪和亮平相遇后，直到今天，曾经无数次涌现、然后又被我压抑下去的那股内心冲动。

如果是他的话——

「——我会注意的。」

我离开学校餐厅。好想跟Mr. Fahrenheit聊天。尽管对他的长相和姓名一无所知，但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的朋友，我想跟这样的他说说话。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快步赶回家。然而，回到家打开通讯软件后，显示在萤幕上的，仍是离线的状态。

◆

在台场碰面时，三浦同学将原本总是绑成马尾的长发放了下来。

似乎是因为要去泡温泉，所以她就不绑头发了；佐仓小姐剪去一头长发，成了约莫及肩的长度；近藤先生则是将原本褐色的头发染成近似金色的颜色。大家都稍微改变了形象，让我有种只有自己没有在前进的错觉。

「纱枝，你这样也很可爱呢。」

「咦～真的吗～谢谢你。」

听到佐仓小姐的称赞，心情大好的三浦同学，以快活的嗓音询问我：

「安藤同学，你喜欢我把头发绑起来还是放下来？」

绑起来或是放下来都好，我觉得没什么差别——这不是男朋友应该说的话。

「不管是绑起来或放下来，都很可爱啊。」

我选择打安全牌。佐仓小姐以「竟然这样晒恩爱啊～」调侃我，我以看似害臊的表情回应。总之，这应该是正确答案吧。不过，不知为何，三浦同学看起来仍有些不满。

吃过中餐、结束购物行程后，我们一行人前往温泉。这里的温泉设施，以让人联想到江户时期的日式风格为特征。此外，设施的占地相当广，澡堂以外的空间反而更大。印象中，似乎是打着温泉主题乐园的名号。

我们到柜台办理入场，领取附条码和寄物柜钥匙的手环。在馆内购物时，用这个手环感应，就能够支付。接着，我们挑选了在馆内穿着的浴衣。我选择黑白直条纹的浴衣，三浦同学选了有着满满牵牛花图样的浴衣，佐仓小姐选了散落日式花纹的红色浴衣，近藤先生选了跟她相同款式的蓝色浴衣。

拿到浴衣后，我们前往柜台旁的更衣室换装。我和近藤先生离开更衣室时，三浦同学和佐仓小姐都还没出来。我们并排眺望着装饰用的瞭望台，等待各自的女朋友。有种微妙的尴尬感。

「那个啊。」近藤先生轻声开口。「听说是你选择来这里？」

家常闲话。我点点头。

「是的。」

「理由是因为想看刚泡完温泉的女朋友穿着浴衣的模样吗？」

「——是的。」

一段微妙的停顿，但近藤先生并不在意。

「你们怎么会开始交往？」

「我被她告白了。」

「真是青春呢～不过你之后会很辛苦喔，动不动就得陪她去参加恶心的同性恋活动。」 近藤先生苦笑着这么说，我同样以苦笑回应。他只是想缓和现场的气氛而已，近藤先生没有错，有错的人是我。

「都是因为那家伙，我现在变得格外了解男同性恋了呢。在这类澡堂的更衣室，有些人会把钥匙绑在脚踝上对吧？你知道那是暗示自己是男同性恋的做法吗？」

我知道，让男同性恋者寻觅性爱对象的设施，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发展场」。在那种场所，可以透过对方把寄物柜的钥匙绑在左右手的手腕、还是左右脚的脚踝，来区分他是在性爱中扮演男方的攻、或是扮演女方的受、抑或是两者皆可的人。虽然我没去过那种地方就是了。

「不知道。」

「我想也是～知道这件事之后，每次去公众澡堂，我都忍不住确认别人把钥匙绑在哪里呢。结果我发现，会去公众澡堂泡澡的男同性恋，其实还挺多的耶。」

对啊，有一种说法是，在十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人是同性恋。所以，在公众澡堂的男用浴池看到一堆男同性恋，其实也不足为奇。似乎有很多男同性恋者很喜欢三温暖或公众澡堂这类设施。我也是这样。

「这样啊？」

「超多的。不过，那些家伙都没有勃起呢。要是让我进入女性浴池，我绝对会勃起的啊，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我也不会因此勃起，所以无法跟你解释明确的理由。我甚至还想过，要是写一本名为《为何男同性恋者不会在公众澡堂勃起？》的书籍出版，或许会大卖也说不定。虽然绝对会变成禁书就是了。

「真的很不可思议呢。」

「对吧？不过，我实在不想跟男同性恋泡在同一个池子里呢。要是感染了AIDS之类的疾病，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耶。」

会感染的不是AIDS这种疾病，而是一种叫做HIV的病毒才对。HIV的传染力很弱，只是泡在同一个池子里是绝对不可能传染。要是这样就会传染，HIV早就扩散到全世界，引起大规模的恐慌了。稍微动动脑子不就能明白了吗？你是白痴吗？你的大脑跟头发一起被漂白了吗？

——冷静点，近藤先生并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久等喽～」

佐仓小姐的声音传来。我转身，已经换上浴衣的佐仓小姐和三浦同学出现在身后。后者腼腆地朝我开口：

「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我的浴衣。」

三浦同学像是走秀的模特儿那样转了一圈，及肩的发丝和牵牛花图样的浴衣下摆，跟着轻飘飘地飞扬。你看你看，很可爱对吧——像是在这么强调的动作。

「非常可爱呢，很适合你。」

我率直地称赞她。三浦同学先是愣愣地圆瞪双眼，接着用力蹙眉，以彻底怀疑的态度说：

「安藤同学，你今天好恶心喔。」

◆

会合之后，我们马上又解散，各自前往男性和女性的公众浴池。

在入口领了毛巾后，我踏进更衣室。面对里头挤着成群裸男的光景，我有种「赚到了」的感觉。近藤先生在我的身旁开始脱衣服。看到他结实的腹肌，我浮现了「身材挺不错呢」的感想。然而，无须刻意压抑，我的感测器也没有反应。真的很不可思议。

踏进澡堂后，我先把头发和身体清洗干净，然后走向露天浴池。泡进池子前，我环顾了浴池一圈。没看到那个人。

——罢了，他不在也比较好。

我在浴池里懒洋洋地伸展双腿和双臂，闭上眼，享受仿佛整个人的轮廓融化成液状的感觉。真想一直维持这样。抛开所有必须思考的问题，就这样一直——

某人的手指缠上我泡在浴池里的左手。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个熟悉的低沉嗓音，让我的身子一震。我战战兢兢望向左方。以不曾见过的险恶表情盯着我的诚先生，就在我的身旁。

「……约会。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个女孩子向我告白，我们就开始交往了吗？我今天跟她一起来。」

「为什么选择来这里？」

「因为对这里有印象……抱歉。」

我没有说谎，但这也并非真话。当时，我的内心确实有浮现「会不会看到诚先生的家人呢？」这样的想法。

「……算了。能这么意外地遇到你，真是幸运呢。」

诚先生在水面下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来很久了吗？」

「不，才刚进来。」

「所以，还会在这里再待一阵子喽？顺利的话，或许能看到你的女朋友呢。」

诚先生以手指抚过我的手背，然后抽离。我的感测器也出现反应，全身被泡暖的血液，现在都往下半身集中。

像是要堵住这样的血流般，诚先生伸手握住我的感测器。

我逐渐融化的身体，在瞬间取回鲜明的轮廓。诚先生带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以略强的力道摩擦我的感测器。他从上方握住我变长的茎干，以大拇指抚弄前端外侧，同时又以食指抚弄内侧。

我的脸、身体和内脏都开始变热，这绝对不光是温泉的影响。

浑身发烫——

诚先生的手突然迅速从我的胯下抽离。

我同时涌现放心和遗憾的感觉。诚先生别过脸去，望向露天浴池的出入口。我朝同一个方向望去。一名后颈发尾偏长、有着浅浅腹肌线条、看起来大概是高中生的男孩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诚先生的视线和少年的交会。少年随即别过脸，踏进这座浴池，在好一段距离之外泡澡。

噢，原来如此。

那是他儿子吗？

我开始观察那名少年，有着跟父亲相似的细长双眼。现在虽然整个人浸在浴池里，但刚才看到的他的身体，没有多余的赘肉，相当动人。感觉是无论男女，都会相当青睐的少年。

我转动眼球观察诚先生的反应。他和我拉开一段距离，没有望向我、也没有看着自己的儿子，而是眺望着天花板。我现在是佐佐木诚，所以，不要搭理我——他的态度这么诉说着。

我也将视线从诚先生身上移开，不经意地朝露天浴池的出入口望去。过了一会儿，出入口的玻璃门被人打开。一个男人将毛巾披在肩上，像是刻意展示自己大尺寸的小弟弟那样全裸着走进来。

是近藤先生。

我们的视线对上了。他带着一脸「既然已经看到彼此，那也没办法」的表情朝我走来。不用过来也没差，应该说，拜托你别过来。然而，我的祈祷没有奏效。来到我身旁后，近藤先生以拇指指了指室内，然后这么开口。

「我刚才去了三温暖，那边有两个。」

「……两个什么？」

「男同性恋。」

左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诚先生站了起来，从我面前走过，然后离开露天浴池。走过我的身旁时，他一瞬间以冰冷的眼神俯瞰我。看来的确是约会呢——他的表情像是在这么说。

「而且，其中一个还跑来坐在我旁边呢，害我胆战心惊地想他会不会伸手摸我。」

「……哦～」

「不过，来到这种地方的男同性恋，果然都会流露出独特的眼神耶。跟周遭其他人完全不同的眼神。就算这种人把钥匙绑在手腕上，感觉也会被认出来呢。」

你真的完全、根本什么都不懂呢。我堆出笑容回应他。这时，一个蓄着平头、将钥匙绑在脚踝上的男人，打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

『诚先生。为了避免你误会，我还是说明一下好了。我们今天是双重约会。在澡堂遇到的那个男人，是另一对情侣里头的男方。我没有劈腿，请你放心吧。如果能在休息处或澡堂之类的地方再遇到你，我会很开心的。就这样。』

跟近藤先生在铺着榻榻米的大厅里等待女性阵营时，我使用手机，以免费信箱传送了这样的电子邮件给诚先生。信件寄出去之后，我才想起自己正在和三浦同学交往，所以也算是在劈腿的事实。不过，诚先生也已经结婚，而且还有小孩了。我们都是卑鄙的蝙蝠。

「那两个家伙真慢耶～」

坐在桌子对侧的近藤先生，拿起从美食街买来的生啤酒大口畅饮。金黄色的液体不断注入他粗壮的颈子。啤酒并不是只有男人能喝的饮料。不过，我还是莫名觉得这是一种充满男人味的饮料。

「你不喝啤酒吗？」

「因为我还是高中生……」

「你好正经喔，完全没喝过？」

「完全没喝过。」

「哦～真罕见呢，没有被父亲怂恿喝过之类的吗？」

——这样啊。所以，我才没喝过这种充满男人味的饮料吗？我恍然大悟了。

「没有这种机会呢。」

「那你喝喝看吧，凡事都要体验一下嘛。」

说着，近藤先生将啤酒杯推向我。这是间接接吻——我早已没了会在意这种事的天真想法，反而比较介意这是违法行为一事。

「没关系啦。我原本就不爱喝碳酸饮料，所以应该也不会喜欢啤酒的味道。」

「不喝喝看怎么会知道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时，佐仓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干嘛强迫未成年人喝酒啦。」

佐仓小姐将酒杯拿走，冷冷地俯瞰坐在桌前的近藤先生，一旁则是头发还湿淋淋的三浦同学。近藤先生轻轻耸肩表示：

「让他学习融入社会的方法啊。」

「不需要。」

说着，佐仓小姐在近藤先生身旁坐下，三浦同学则是坐在我身旁。刚泡完澡的她，发丝之间传来淡淡的洗发精香气。

「安藤。」近藤先生以大拇指指向三浦同学。「这就是你想看的女朋友刚泡完澡的模样喔。」

——拜托你饶了我吧，我跟近藤先生真的八字不合到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

「啊……嗯，对啊。」

「你的态度很不自然喔，是在害臊吗？」

「是的，因为她看起来比我想像的还要可爱很多。」

「骗人。」

三浦同学一脸不悦地打断我们的对话。

「你根本没有这么想对吧？」

「我没有骗人啊，我真心觉得你很可爱。」

「绝对是骗人的，你的发言听不出诚意。感觉只是相敬如宾的客套话。」

好犀利，我沉默下来。一旁的佐仓小姐以「好啦好啦」安抚三浦同学。

「安藤原本就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嘛，他是笨拙受，跟大剌剌攻的隼人感觉很合拍呢。」

「我说你啊。干嘛把自己的男朋友跟朋友的男朋友凑成一对啦。」

「有什么关系嘛。纱枝，你不觉得这两个人的感觉不错吗？」

「感觉……是不错呢。」

「对吧？」

佐仓小姐朝我瞄了一眼，我的背后窜起一股不快的寒意，像是被肉食性动物盯上的猎物发自本能的恐惧感。

佐仓小姐以手托腮，望向近藤先生，同时指着我问道：

「隼人，你可以跟安藤摆出亲密的动作吗？」

我吃惊地睁大双眼，近藤先生不悦地眯起眼睛，三浦同学则是期待到双眼闪闪发亮。做出不同反应的这三人之中，最先发难的人是近藤先生。

「我才不要，别叫我做这种恶心的事啦。」

「我会再请你一杯啤酒。」

「……真拿你没办法耶。」

被攻陷了。近藤先生绕到我后方，三浦同学则是坐到佐仓小姐旁边。近藤先生在我身后盘腿坐下，伸出双手环抱我的身体。

「像这样吗？」

「对！超棒的！我要拍照，你们等一下喔！」

佐仓小姐——还有趁乱加入的三浦同学——掏出插在腰带里的手机，开始对我们猛拍照。接着，佐仓小姐还陆续对近藤先生下达「把浴衣松开一点」或是「把脸埋在安藤的颈子上」之类的指示。尽管无奈，近藤先生仍一一回应她的要求。他紧贴着我的身子，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同时，他还以一双又粗又硬的手在我身上游走。

假设有个喜欢年轻女子的男人。

现在，某个虽然不在他偏好的年龄范围之内，却有着姣好身材的有夫之妇缠上了他。这个有夫之妇紧紧贴上男人的身体，以丰满的上围推挤他，企图跟他有更多的肌肤接触。这种情况下，这个男人的小弟弟理应会勃起才是。尽管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也不是自己的女朋友、而且都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感测器恐怕也会有所反应。

说得简单点，我快要勃起了。

「摸他的胯下。」

「我没办法。」

「我再请你一碗拉面。」

「……真没办法耶～」

近藤先生的手伸向我的胯下。浴衣和内裤。仅隔着两层薄薄布料，我的小弟弟已经慢慢变硬的胯下。

——糟了。

「请你住手！」

我推开近藤先生起身。近藤先生向后倒去，佐仓小姐和三浦同学则是愣愣地张嘴仰望我——啊啊，我搞砸了。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厕所。」

我小跑步冲出大厅。来到厕所，尽管没有尿意，仍小解了一下。接着，为了稍微打发时间，我靠在厕所外头的墙上玩手机。我重新审视刚才发给诚先生的电子邮件，脸上不自觉地浮现自嘲的笑。什么『如果能再遇到你，我会很开心的』啊。今天的你是异性恋才对吧？

突然有人轻拍了我的肩膀。

「上完厕所了吗？」

是近藤先生。我点点头以「是的」回应。他站到我身旁。在散发着怀旧气氛的灯笼型间接照明装置的灯光之下，他一头接近金色的褐发透出光芒。

「刚才真抱歉。那家伙也说想跟你道歉呢。」

「……请别在意，是我反应过大了。」

「没这回事啦。一般来说，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上下其手，本来就会让人很不舒服啊。你已经够忍耐啦。」

近藤先生朝我露齿灿笑。他是个好人。所以，更让我感到辛酸。

「这样想的话，现实世界里的男同性恋真的很厉害耶。男人的身体又臭又硬，我真的完全不懂有哪里好。」

就是说啊，我也不懂呢。不懂，真的不懂。

「近藤先生……」我垂下头开口。「你这么讨厌男同性恋，那怎么会跟喜欢BL的佐仓小姐交往呢？」

近藤先生以双手抱胸，像是在烦恼答案似地微微歪过头。

「我倒也不是讨厌男同性恋啦……」

——我想也是。人们不是因为歧视才出言侮辱我们，只是基于一种习惯，我很清楚这一点。

「世上每个人的喜好，不可能都百分之百相同吧？这个部分合不来、这个部分合得来。把这些都加起来，只要最后合得来的部分比较多，就没问题了。」

近藤先生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大厅的方向继续说道：

「你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跟她交往的吧？」

我跟三浦同学合不来的部分、以及合得来的部分。

合不来的，是我是男同性恋，而三浦同学是女孩子的部分。

合得来的部分——

在哪里？

「……说得也是。」

我抬起倚着墙壁的身体。近藤先生向我表示「我去抽根烟」，接着便从我身旁离开，消失在人群之中。

◆

「真的很抱歉……我有在反省了……只要牵扯到BL，我有时就会亢奋到失去分辨对错的能力，隼人也时常提醒我这件事，可是我一直改不掉……安藤，你因此讨厌我也没关系，但希望你可以不要讨厌BL呢……不，我想你本来也没有喜欢BL才对……总而言之，对不起喔……」

回到大厅后，沮丧的佐仓小姐不停向我致歉。因为喝醉，她赔罪的发言中掺杂了悔意和自己对BL的热情，结果变成像是在胡言乱语一通。最后，在返回大厅的近藤先生「你们俩自己去约会一下吧」的指示下，我和三浦同学便决定一起去温泉会馆里的其他设施逛逛。

首先，我们到打造成祭典庙会的游乐场闲晃。糖片戳戳乐、打靶、捞弹力球，有很多不同种类的游戏，不过，要两个高中生加入开心玩乐的幼童行列之中，着实有点难为情。我们什么都没玩就离开了这个区域，前往设置了泡脚池的户外庭园。

设置在户外庭园的泡脚池，池底采用健康步道的设计，可以一边泡脚，一边刺激脚底的穴道。踩在上头的三浦同学看起来很痛，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看着这样的我，三浦同学笑着调侃：「你脚底的神经是不是都死了呀？」

最后，我们发现设置在泡脚池畔的木制长椅，便坐在上头小憩片刻。从脚底升温的血液循环到全身，还有初夏的阳光直接照在背上。无论是体内或体外，都满盈着温热感。

「好舒服喔～」

三浦同学挺胸，像是在做日光浴那样闭上双眼。薄薄的浴衣之下，两个隆起物努力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嗳，安藤同学。你喜欢刚才那种庙会吗？」

「亮平比我更喜欢，我常被他一起抓去逛。」

「噢，因为你们是儿时玩伴嘛。你们都玩些什么？」

「玩什么呢……现在想想，我觉得自己基本上，好像都是去当亮平的保母。」

「你们明明同年，你却得当他的保母？」

「因为那家伙是个傻瓜嘛。他经常一口气买下炒面、大阪烧、苹果糖、巧克力香蕉等食物，结果双手理所当然地被这些东西塞满，没办法自己拿着吃，最后只好嚷着『阿纯，喂我吃』这样。」

「然后你就会喂他？」

「嗯。」

「我之后可以把这个故事告诉大姐吗？」

「是可以啦，但为什么？」

「我觉得她一定会听得很开心。」

我想也是，我刚才也边说边这么想。

「虽然之前问过你一样的问题，不过，你跟她为什么会这么喜欢BL呢？」

「嗯～我也不知道。真要说起来，『喜欢』应该不需要什么理由吧？」

喜欢不需要理由，感觉这句话也能套用在自己身上，让我的心跳瞬间加快。

「不知道理由，就是只得到了『喜欢』这个结果。『喜欢』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不对吗？」

三浦同学微微弯下上半身，以抬起双眼的表情看着我笑道：

「就像我『喜欢』安藤同学这样。」

这种时候，异性恋的男人都会怎么回答？

「……谢谢你。」

答案一定不是这个。我怀着这种想法说出口，让这句话听起来也显得有气无力。我别过脸去，三浦同学也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而仰望天空。

「那个啊。」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轻喃。「之前那件事，你不要太在意。」

哪件事？我没有回以这种彻底装傻的答案。

「我完全不会在意喔。」

但我会。

那天，我的感测器没有反应。这让想法原本还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我，彻底体会到「自己不是这种生物」的事实。我一定连蝙蝠都当不了。

这场Show无法继续下去了，不能再继续下去。在不小心对真心喜欢我的三浦同学造成致命伤害前，我必须拉下舞台的帷幕才行。

「三浦同学。」

我出声呼唤。三浦同学以一双圆滚滚的眸子望向我。啊啊，她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为什么我就是无法觉得她可爱呢？

我明明喜欢她。

我明明不想放开这个如此深爱我的女孩子。

我明明喜欢她到足以浮现这种想法的程度啊。

「我跟你说——」

这时，我夹在腰带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将还没说完的话吞回肚里，掏出手机确认。有一封来自免费信箱的新邮件。诚先生也真会挑时间呢。我这么想着，然后点开收件匣。

寄件人。

Mr. Fahrenheit。

——咦？

仿佛五脏六腑塞满了冰块那样，我整个身体瞬间被一阵寒意笼罩。无论是温热脚部的温泉、或是从上方洒下来的阳光，都发挥不了半点效用。我的内心和身体变得冰冷而坚硬。

——时间到了的时候，我再联络你详细状况。

不可能。说这句话的当下，Mr. Fahrenheit还只是个HIV带原者而已。不消两星期的时间，他就AIDS发病，甚至还严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这绝对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我的身子却止不住颤抖。

「安藤同学？」

我点开那封信。

『纯，我想，现在的你，一定是在还没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状态下，突然收到了这封信。我真的很抱歉。』

不要看——我的内心有个声音这么警告。但我无法不继续往下看。因为我跟Mr. Fahrenheit约好了。在他过世之后，我会把《QUEENⅡ》拿去他恋人的坟前供奉。我确实有这么发誓。

『我把这封信设定成「如果在一定期间内，都没有将它设定为延迟发送的话，系统就会自动将这封信寄出」的状态。因此，你现在在阅读这封信，就代表我是无法操作电子邮件系统的状态。』

眼球感觉好干。我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

『也就是说，这是一封遗书。』

遗书。强而有力、狠狠掐住我的心脏的词汇。然而，接下来出现的，却是比这个词汇更震撼的一句话。

『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

其实，我一直都打算这么做。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别说是父母和亲戚了，我甚至没和已逝的他提起。不过，这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情。我不要留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我在内心暗自这么发誓。

决定交往之后，我们随即去了海边一趟。

他负责开车。我们在黄昏抵达了一片没什么游客的沙滩，依偎着彼此，一起眺望夕阳沉入太平洋的景色。以后，我们到这片大海的另一头去，然后结婚吧。到某个能够认同我们的国度，两个人永远幸福地过日子吧。他这么说。

我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他回答：「只要跟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没错，去哪里都好。就算那个国度是日本、就算我们得维持无法受到社会认可的关系，我也完全不在乎。即使没有半个人认同我们，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然而，他却连最简单的条件都无法遵守，一下子就独自踏上前往地狱的旅途。

我打算跟上他的脚步。

不是去天堂见佛莱迪，而是去地狱见他。

所以，我要杀害我自己，因为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嘛。

真的，去哪里都好。无论是哪里。

就算是地狱，我也不在乎。

我想，这样的结局必定会让你感到痛苦吧。

我并非完全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对我来说，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令我不舍的存在。如果能更早和你相遇的话，我或许就会迎向不同的结局了吧。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开心到足以让我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除了你跟他以外，我不曾跟其他同性恋说过话。我很难遇到同乡的同性恋，更何况，我已经有他了，所以也不觉得有必要去认识其他同性恋。对我来说，同性恋的世界里，只要有我跟他，就已经是完美的状态。

因此，认识你的时候，我有种目睹了幻想世界的生物的感觉。跟我一样是同性恋、跟我喜欢相同的歌手，还跟我一样，倾心于比年纪自己大一轮以上的男人。这样的人确实存在着。不夸张，这是人生中第二令我开心的事情。至于第一令我开心的，就是初次和他结合的事。

这样的结局，只是因为他的引力过强罢了。

所以，请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你难过的话，我也会难过。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

因为我喜欢你啊。

纯，我过去跟你聊了很多呢。

我以比你稍微年长的大哥哥身分，一直替你解惑至今。然而，我自己也是有疑惑的。最后，希望能换你替我解惑。

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倘若所有的生物都是为了繁衍后代、为了让种族延续下去而存在，像我们这样的性取向，又为什么会出现？

倘若是没有必要的特质，应该会在演化过程中被逐渐淘汰才对，但这样的性取向留存下来了。我想知道理由，像我们这样的生物，为何有存在的必要？我想了解造物主的想法。

到头来，我还是得不出答案。所以，请你代替我思考吧。不同于我，你应该会上天堂，因此，我恐怕无法听到你亲口说出答案。不过，我还是期待你能归纳出一个很棒的结论喔。

至于我前阵子拜托你的《QUEENⅡ》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跟我的父母说「我是来领CD的」，他们就会懂了。我会在这封遗书的最后，写下我的本名、老家地址，以及我的他的本名、还有他的坟墓所在的地址。请你不要告诉我的父母领走CD的目的为何。要是说了，他们想必就不会交给你了。因为，我的父母对我的他深恶痛绝呢。

再见了，纯。

我真的很喜欢你喔。

真心期盼你今后的人生能够幸福长驻。

◆

「安藤同学！」

三浦同学尖锐的呼唤声将我拉回现实。

手机从我无力的右手滑落，伴随着听起来有几分愚蠢的「扑通」一声，掉进下方的泡脚池里。我像是在眺望梦中的场景般，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啊～！」

三浦同学大叫。她代替一动也不动的我捡起手机，拼命触摸萤幕，然后垂下头沮丧地轻喃：

「救不回来了。」

救不回来，是什么救不回来了？对了，是Mr. Fahrenheit。Mr. Fahrenheit的命救不回来了。

「……我去一下厕所。」

「咦？可是，这个——」

「帮我保管。」

我起身，然后快步离开。三浦同学以较大的音量又喊了一次「安藤同学！」我像是企图摆脱她的声音那样，加速从庭园走回馆内。

还不能断言。

Mr. Fahrenheit绝对不会说出这么恶质的谎言。他有可能只是发生小规模的交通意外，因此被困在病床上，无法自由行动而已。这种情况下，要是事先设定好的遗书被系统自动寄出去，他想必也会很伤脑筋。

这样一来，什么样的对应方式，才是正确答案？该继续等Mr. Fahrenheit联络吗？还是以半开玩笑的口吻，主动跟他说「我收到这样的东西喽」？

动动脑吧，我想动脑，必须动脑才行。

然而，我感觉脑袋里一片天旋地转。觉得好想吐。完全无法整顿思绪。

我茫然地在馆内前进，不管去到哪里，都是满满的人、人、人。我想去人比较少的地方。一个安静、能让我平复心情的地方。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会造访，像是秘密基地那样的场所。

吸烟区。

答案像是线路通电般突然清晰浮现在脑中。我赤脚踏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朝吸烟区飞奔而去。最后，我来到路边摊装潢的美食街，吸烟区便设置在这里的一角。

一名在抽烟的男性看到我后，瞪大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阿纯？」

诚先生开口呼唤我。我的恋人，既帅气、又值得依靠、总会让我忍不住跟他撒娇的、我最喜欢的男人。

——男人。

我随即转身。

「阿纯！」

我推开人潮，开始奔跑。五彩缤纷的浴衣，有如万花筒里头的世界那样，掩埋了我的视野。蓝色的浴衣和红色的浴衣、简素的直条纹和缤纷的花朵图样。我跟好多、好多穿着这种组合的浴衣，看似幸福地并肩行走的人们擦肩而过。

我撞上一个被金发女子搂着手臂行走的金发男子。

「很痛耶！」

我无视发出粗鄙抗议声的男子。吵死了，这点程度的痛算什么啊，你的小弟弟会因旁边那个女人而勃起吧？你八成没想过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吧？可恶！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我一直跑、一直跑，最后抵达一开始换穿浴衣的那个更衣室。我站在自己租借的寄物柜前方，准备打开上锁的柜子。但因为手不停颤抖，我无法顺利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之中。正在苦战时，有人从后方用力揪住我的肩头。

「阿纯！」

我转身。出现在眼前的，是为了追上转身跑走的我，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诚先生。

「你怎么了，阿纯？」

我是怎么了呢？

「发生什么事了？」

我发生什么事了呢？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我变成这样？我只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已，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声音和泪水同时溢出。

「救救我。」

我已经搞不懂了。

一团混乱、乱七八糟，所以我搞不懂。关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怎么样活下去，我没有任何头绪。透过很多根柱子分散力道，以复杂的方式被支撑起来的我的存在，在其中一根柱子断裂后，便跟着崩塌瓦解。

「救救我。」

我重复着。在不知道自己渴求什么的状态下，渴求着无形的救赎。诚先生以手环过我的背，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我会救你的。」

他温柔的嗓音，让我后颈一阵酥麻，眼泪也缩回眼眶里。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你放心吧。」

我轻轻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将双手环上诚先生的背。在附近换衣服的中年男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们。

◆

诚先生带着我回到那个有泡脚池的庭园。

我们走到庭园深处，在泡脚池的池畔并肩坐下来。一对年轻男女牵着彼此的手，一边为了健康步道带来的疼痛嘻笑呐喊，一边从我们的前方走过。诚先生试探性地踩了踩健康步道上的圆石，然后发出「唔……」的沉吟。

「阿纯，你有办法走这个健康步道吗？」

「我刚才走完了。」

「是吗？我没办法呢。对全身上下都是毛病的大叔来说，脚底按摩太折腾人了。」

诚先生笑着这么说。他替我打造了能轻松说话的气氛，于是，我开口了。

「我可以跟你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好啊。」

「我的朋友自杀了。」

我的嗓音传到自己耳中，比我想像的更要沉重。

「我跟你说过，我有认识一个HIV带原者的网友对不对？就是他。为了追随因AIDS而死去的恋人，他自杀了。我刚才收到电子邮件的系统自动寄过来的他的遗书——」

至此，我顿了顿。我深吸一口气，让肺部膨胀起来。

「我想，应该是错不了了。」

我这么说服自己，Mr. Fahrenheit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这件事想必错不了。

「嗳，诚先生。像我们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生在这个世上呢？」

Mr. Fahrenheit遗留下来的问题，我们的性取向被发现的理由。

「为了有效率地繁衍子孙，生物被划分成雄性和雌性。然而，让这样的分类变得毫无意义的性取向，却没有在演化过程中被淘汰。因为有必要留存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种性取向为什么是有必要的呢？」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想追究必要的理由为何，才会找不出答案。既然如此，无视这样的前提条件就行了。

我带着自嘲的笑补上这一句。

「还是说，其实不是有必要留存下来，这种性取向只是一种近似于疾病、或是障碍的东西罢了？」

我现在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诚先生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呢？我不想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也不想看他的表情。所以，我沉默着垂下头。静静地看着反射阳光而闪亮不已的水面，以及从水面升起的热气。

一只大手复上我的脑袋。

「我不懂太困难的事情，不过……」诚先生摸了摸我的头。「对我来说，你是必要的，阿纯。」

他的手从我的头顶离开，沿着我的脸颊来到下腭。诚先生揪住我的下腭，有些用力地将我的脸转向他的方向。

接着，他抬起我的下腭，让我的脸往上。

我没有稚嫩到不明白诚先生接下来打算做出的行为。脑袋也没有混乱到不知道我们目前身处什么样的场所。在人前做出这种事的话，会被周遭用何种眼光看待，我也很清楚。

「诚先——」

我们的唇瓣重叠。

——好硬。

这是我最先浮现的感受。跟亲吻女孩子时的柔软触感截然不同。闻起来也不是那种湿黏甜美的香气，而是混杂着烟味与汗味，刺鼻又带点酸味的气息。不可能让男人的感测器出现反应的男性费洛蒙。

然而，我的小弟弟却愈变愈硬。

——这样啊。

我懂了，被迫理解了。对我来说，这才是「一般」。尽管不想接受，也只能接受了。我只能认同这样的自己，然后试着继续活下去。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不过，幸好我及时明白了这一点。在不慎伤害到别人，导致事态变得无法挽回之前。

剩下的就是——

一个坚硬的东西砸上我的后脑勺。

「……好痛！」

我的嘴唇和诚先生的分开。砸到我的头盖骨的那个物体，因为反弹而扑通一声落入泡脚池。我望向池底，想看清楚是什么砸到自己。

是我的手机。

我的脸唰地发白。我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确认一如所料的人物就站在那里之后，我全身的毛孔张开，双眼也跟着瞪大。

「……三浦同学。」

我像是在梦中和她相遇那样喃喃呼唤。激动得双颊泛红的三浦同学，以犀利的眼光恶狠狠瞪着我们。

◆

「说明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三浦同学逼近我，我连忙低下头。

「……说明？要说明什么？」

「全部。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跑掉？这个人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跟他接吻？我又是你的什么人？这些全部回答我，安藤同学。」

我咽了咽口水。

对她说谎就行了。随便编造一下事实，设法蒙混过去就好。只要这么做，就能像那些关系愈来愈平淡、终至自然分开的男女朋友那样，在无声无息的状况下分手。这是最和平、最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结束方式。

然而，我的肺部却无法顺利膨胀，声带也无法动作。

「我们接吻过对吧？」

对。在摩天轮上、在电影院、还有我的房间，我们接吻过好几次。然而，我的感测器却从未因此出现反应。

「也曾经试着做爱，但最后没能成功。是因为你喜欢的其实是这个人吗？安藤同学？你喜欢的是男人，而不是我，所以才没办法跟我做？」

不对。那次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无法勃起，不是因为喜欢或讨厌的问题。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半个人能够理解？

「回答我！」

三浦同学激动地呐喊出声，她的声音撼动了晴朗的天空。我抬起头，和双眼湿润的三浦同学四目相接。

大大的眼睛、柔软的唇瓣，相当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最喜欢我的、属于我的女朋友。

可是——就到今天为止了。

「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右侧唇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嘲讽的笑容。

「你不是喜欢男同性恋吗？」

脸颊传来钝重的痛楚。

肉与肉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让我一阵耳鸣，被甩了一耳光的脸颊开始发热。打了我这巴掌的三浦同学紧紧咬住下唇，然后呐喊——

「开什么玩笑啊！」

三浦同学转身背对我，穿着牵牛花浴衣的她的身影逐渐走远。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时，诚先生出声呼唤我。

「阿纯。」

我最喜欢的诚先生正在担心我。然而，我并不愿意转过头。我害怕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这次，我真的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你为什么……」

我抚摸挨了巴掌的脸颊，这么轻声呢喃。

「为什么要喜欢上我这种人呢？」

其实，我知道。

她喜欢的是我，而不是同性恋。

第一卷 Track 5 Bohemian Rhapsody

向留在大厅的佐仓小姐和近藤先生表示「我突然有点事要处理」后，我打道回府。

我拜托诚先生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拜托他在我主动联络之前，暂时不要跟我有所牵扯。诚先生以「我知道了」表示同意，摸着我的头补上一句「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一定要联络我喔」。

星期天，我把手机拿去维修。得等上两个星期，我收下店铺暂时提供的备用机，确认在手机故障期间没能上网接收的电子邮件。三浦同学没有寄信给我，要是电话簿的资料救不回来，我也无法主动寄信给她了。不过，就算能寄，我恐怕也不会寄就是。

我尽可能不去想Mr. Fahrenheit的事情。他寄来的信中记载的住址，是茨城县某个靠海的城镇。如果想去，当日来回没有问题。然而，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涌现走这一趟的念头。除了一如往常地确认他在通讯软件上的离线状态以外，我什么都没做。

接着，星期一到来。

我跟三浦同学完全没说上半句话。虽然视线交会过数次，但总在下一刻马上移开。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我们也会别过脸去。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整天。直到隔天、以及隔天的隔天，都没有改变。

星期四，在学校餐厅吃咖哩的时候，小野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像是一开始就跟我约好似地，大剌剌在对面的位子用力坐下。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明白接下来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对话。他在完全没有前提的情况下开口问道：

「你跟三浦分手了吗？」

我默默将咖哩送进口中，慢慢咀嚼到几乎足以让白饭变成糨糊的程度。这样拖延了一段时间后，我试着转移话题重心。

「你怎么不去问三浦同学？」

「你想让女生来回答这种问题？你真的是个人渣耶。」

毫不掩饰的敌意。但我并不讨厌。比起近藤先生那种不带恶意的谴责行为，这种人好对付多了。同样以敌意来回应就好。

「把时间耗在我这种人渣身上，你不觉得很浪费吗？」

小野恶狠狠地「啧」了一声。

「要不是因为亮平，我才懒得管你这种家伙。」

我想也是，小野真的是个很为朋友着想的人呢。只要自己身边的人幸福就好，典型的「会将世界简化后，再加以理解」的类型。

「嗳。」我的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亮平的事呢？」

小野「啥？」地皱起眉头。我的笑意更深了，为了让他知道我正在把他耍着玩。

「这么喜欢亮平的话，跟他告白就好了啊？跟他说因为经常被他搓揉小弟弟，所以不知不觉喜欢上他这样。」

我靠上椅背，耸耸肩，以从容的态度这么表示。

「不过，那家伙只是个肢体接触比较过头的异性恋，所以你恐怕会被甩就是喽。」

小野的表情因憎恨而扭曲。他伴随着一阵巨响起身。像是为了威吓而竖起全身的毛，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比较巨大的动物那样，他拱起双肩俯瞰我。

「看来，跟你说话根本是白费力气。」

没错，就是这样。你终于明白了，我很开心呢。

「你也太晚发现了吧？」

用力踹了一下桌脚后，小野带着蛮横的脚步声离去。能够像他那样，过着把身边的敌我清楚区隔开来的人生的话，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呢。我这么想着，再次将咖哩送进口中。

◆

放学后，我随即离开学校。

我一边用音乐播放器听着QUEEN的曲子，一边朝车站走去。在抵达车站前，系统播放出来的曲子是〈Save Me〉和〈Under Pressure〉。感觉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的选曲。

我站在月台，抬头确认电子看板。电车即将进站。我看着这样的讯息，站在白线后方等待。我远眺震动着这个世界而驶进月台的电车，想像自己跳下月台的模样。这么做或许也不错——我稍微涌现了这样的想法。

有人搓揉我的胯下。

「阿纯～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整个人往前倾，险些真的掉下月台。我摘下耳机，将音乐播放器收进口袋里，露出不满的表情。

「很危险耶，你也看一下地点吧？」

「抱歉～我想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忍不住就……」

我跟亮平一起搭上电车，车里很空，我们在车门附近的两人座坐下。

「你今天好早喔，社团活动呢？」

「今天休息，我本来就想说要跟你一起回家，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你也太早离开学校了吧。」

「因为我待在学校也没事做啊。」

「就算没事做，也可以留下来闲聊之类的嘛～」

亮平说话的音调略微变低。

「尤其是有女朋友的人。」

我沉默下来。跟我关系并不好、对三浦同学也没有意思的小野，都能够察觉事实了。所以，亮平想必也发现了吧。

电车摇晃着，沉默在冷清的车厢中蔓延开来。亮平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今天，我们再去那座公园坐坐吧。」

我点点头，看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长形广告，我开始思考能跟他聊些什么。不是想聊什么，而是能聊什么。我一直都是这种人。

◆

公园里聚集了很多小孩子。在沙坑里用沙子堆出小山，再插上树枝，然后每个人轮流挖去沙山的一部分，把树枝弄倒的人就输了——看着在玩这种游戏的孩子，亮平轻喃「我们以前也很常玩那个呢～」，我以「你每次都会先弄倒树枝」回应。亮平有些腼腆地嘿嘿笑了几声。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亮平从书包里取出在便利商店买来的宝特瓶可乐，喝了几口之后，刻意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阿纯，你要不要喝？」

「我讨厌碳酸饮料。」

「啊～对喔。」

在这几句极其平凡的对话后，亮平微微将上半身往前倾。

「那个啊。阿纯，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商量？」

「嗯。我被今宫告白了。」

啊，你输了～

沙坑里传来小男孩这样的呐喊声。原本插在沙山上的树枝，现在滚到沙地上。另一个输了的小男孩，开始绕着公园外围跑步。看来，那似乎就是处罚的内容。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问我该怎么做……你喜欢今宫同学吗，亮平？」

「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应该是喜欢吧，可是——感觉又不是这样呢。」

不过，你的小弟弟能对她勃起吧？这样就没问题了，你们可以交往，我可以挂保证。

「——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了。」

我回以一个完全没有找我商量的意义的答案。不过，亮平仍以「说得也是」回应我，并重重点头。

「确实像你说的这样没错，所以，我拒绝她了。」

事后告解。亮平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打嗝。

「结果，今宫向我道歉。」

「今宫同学向你道歉？」

「嗯。她说，她其实有发现我喜欢三浦。太过分了吧，明明知道我的心意，还帮忙我凑合你跟三浦，女人有够可怕耶～我还是跟阿纯结婚好了。」

说着，亮平凑过来拥住我。隔着夏天的短袖衬衫，他长满肌肉的身体偏硬的触感传来。附近的女孩子发出「呀啊～」的欢喜惊呼，大概是腐女候补生吧。

「这可不是做给你们看的喔。」

亮平不客气地对那些女孩子说道。接着，他从我身上离开，将上半身靠在长椅的椅背上。

「是无所谓啦。反正，早在今宫告诉我之前，我就看出三浦对你有意思了。就算不情愿，还是会察觉到自己喜欢的人，双眼追逐的对象是谁呢。」

亮平抬起身子，从下方仰望我的脸。

「阿纯，你喜欢三浦吗？」

喜欢啊。

喜欢，我喜欢三浦同学，现在只是跟她有点误会罢了。所以，你别担心，别再继续试着踏入我的内心世界了，我不想被你看到真正的自己、这个肮脏又恶心的自己。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甚至无法逞强，像个精疲力尽的拳击手那样，无力地垂下双臂。亮平轻轻拍了拍我驼起的背部。

「我想，你这种『不知道』的感觉，三浦一定也感受到了。就像今宫看穿了我、我看穿了三浦那样，三浦想必也看穿你了，阿纯。」

看穿。三浦同学看穿了我。

「所以，只要把你现在所有的想法，全都坦率传达给她就好。反正已经被看穿了，也没办法再掩饰了嘛。之后，不管情况怎么发展，都是上天的安排了。」

反正已经被看穿了，所以，把所有的想法坦率传达给她就好。

除了同伴以外，我不曾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无论是母亲、亮平还是其他朋友，我都不曾向他们坦白自己的性取向。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而现在，我要让三浦同学知道。让她明白。

第一次跟别人出柜。

「……我知道了。」

我抬起头，笔直望向自己的前方，道出这句下定决心的回应。

「我会试试看。」

亮平回了一句「加油啦！」然后又开始揉我的胯下，刚才那些女孩再次发出「呀啊～」的兴奋惊呼声。我用力朝亮平的脑门打了一巴掌。

◆

我决定在隔天放学后找她摊牌。

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后，我走向三浦同学的座位。发现我靠近之后，她随即别过脸去。在这种情况下，过去的我也同样会别开脸。但今天，我不会再逃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把手撑在三浦同学的桌上开口，她转过来恶狠狠瞪着我。

「什么话？」

「我没办法在这里说出来，我们到其他地方去吧。」

三浦同学环顾周遭，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对我们俩行注目礼了。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后，三浦同学拎着书包起身。

「我知道了，走吧。」

我们踏出教室，试着找一个能静下来好好说话的地点，最后来到三楼某间被当作体育课更衣室的空教室。我打开教室后方的门确认，里头空无一人。

「就选这里吧。」

三浦同学走进教室，以宛如猫咪那样灵巧的动作，坐上最后一排的某张桌子。坐在桌缘的她，摆动着双脚等我走近。我关上教室大门，来到三浦同学身旁，在她隔壁的座位坐下。我们以桌子取代椅子，和彼此面对面。

「我可以把现况解读成『你愿意跟我坦白一切了』吗？」

我点点头。三浦同学的上半身往前倾。

「那么，告诉我吧。首先，是最重要的前提——」

三浦同学伸出右手的食指，笔直地指向我的眉心。

「安藤同学，你是同性恋吗？」

完全不经修饰的这个问题，宛如尖刀那样刺入我的身体。冷静点，现在可不是受到重挫的时候。

「……嗯。」

「那个男人是谁？」

「我的恋人。」

「可是，在那之后，我看到他跟类似家人的人在一起耶。」

「那个人虽然是男同性恋，但是有结婚。」

「这是怎样？所以，他是跟你搞外遇喽，安藤同学？」

外遇，三浦同学的用字遣词真的毫不留情。不过，这些都是事实。

「男同性恋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三浦同学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她紧皱眉头，露出不满的表情。

「为了维护自己在社会上的形象，表面上跟女人交往，背地里却又跟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交往，把女人当成一种装饰品。我能明白你们必须这么做，才有办法生存下去的苦处。也知道你们无法克制自己喜欢男人的情感。就算这样，人也不是装饰品，被骗的女性，都是真心喜欢着对方。她们的心意，跟男同性恋喜欢男人的心意，并没有任何不同。」

我垂下头，三浦同学也垂下头。她紧揪着制服裙摆，挤出这句话。

「那些被骗的女性的心意，该何去何从呢？」

一如我喜欢诚先生那样，三浦同学也只是喜欢我罢了。我玩弄了、践踏了她这样的心意。

「难道，有错的是喜欢上男同性恋的女孩子吗？」

三浦同学说的一点都没错。我确实做出了这样的行为。我为了自身的利益，利用真心喜欢我的三浦同学，并伤害了她。

然而——

「不对。」

三浦同学似乎抬起了头。但我还抬不起来。

「不是为了社会上的形象，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望着下方，用力摇了摇头。

「三浦同学。一如你想跟男人相恋、结婚、生子、共同打造出一个幸福的家庭那样，我也想跟女人相恋、结婚、生子、共同打造出一个幸福的家庭；我想跟儿子玩抛接球的游戏、让女儿穿上可爱的洋装、跟妻子感情融洽地一起呵护孩子们长大；跟娶了老婆的儿子一起喝酒、想着出嫁的女儿而落泪、百般溺爱自己的孙子。这些事，我全都想做。我想在众多家人的陪伴下，看着大家不舍惋惜的表情，然后带着满足的表情死去。」

这是我的梦想、我的心愿、我的——憧憬。

「就算是我，也想要这样的幸福。」

但没有人愿意理解这一点。

你们喜欢的是男人吧？只是因为周遭的人都是如此，才心不甘情不愿、无可奈何地和女人上床，打造出一个家庭吧？人们都是这么想的，都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想要血脉相连的家庭，就必须欺瞒某些人。这是无法被允许的行为。所以，像我这样的人，不会涌现这类欲望，只会把跟同性伴侣共度人生视为至高的人生目标——世间的观点就是如此。

但不对。至少，我不是这样。我希望自己能够喜欢女人，我想跟女人上床，借此得到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这种异性恋者理所当然能够获得的幸福，让我望眼欲穿。我的思维和价值观，跟一般喜欢女人的男人并无不同。只是我的……我的小弟弟怎么都无法勃起，真的就只是这么单纯的一回事而已。

「所以，我想要证明，证明自己只要有心，也能跟女人交往，只是比较喜欢男人罢了，我希望可以这样说服自己。为此，我选择跟你交往。虽然到头来，反而让我彻底明白，自己是个只能跟男人交往的人就是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我垂下双肩，吐出一口气。我累了，真的很累了。

「我明白。就算背后有着这样的理由，也不应该欺骗其他女性、欺骗三浦同学。我原本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就自己结束这场闹剧，但却没能来得及。我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我再次深深低下头，我凝视着教室地板，静待三浦同学的反应。她一语不发。只有时钟指针前进的声响，回荡在被沉默笼罩的教室里。

「……什么跟什么啊。」

听起来很不屑的语气。我必须好好看着她的眼睛，再跟她道歉一次才行。我缓缓起身。

我的视线，跟以一双湿润眸子望着我的三浦同学对上。

「听你说了这些，我又该怎么做才好？」

她颤抖的嗓音，没有传入我的耳中，而是直接渗透到心底。

「喜欢上你，听了你这番话之后，也没办法讨厌你的我，该怎么做才好？」

三浦同学以双手掩面。

「真心喜欢上一个绝不会回头看我的人，这样的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无法实现的梦想。

我想要血脉相连的家人，但我的小弟弟无法对女人勃起，所以我无法如愿以偿。

她想跟心爱的人合而为一，但我的小弟弟无法对女人勃起，所以她无法如愿以偿。

我和三浦同学是一样的。

「……三浦同学。」

我开口呼唤，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三浦同学的肩头轻轻抽搐。

这时，教室的门被人用力打开。

◆

小野从敞开大门的另一头踏入教室里一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三浦同学的眼泪缩回眼眶里，我的思考跟着静止。小野大步大步地走到我的面前，用力揪住我的衬衫领口。

「你说自己是同性恋，然后欺骗了三浦？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野揪住我的领口，硬是把我从桌上拽到地上。我仰望俯瞰着我的他，他紧握的拳头抵着我的锁骨。

「你倒是说几句话啊。」

满是怒意的眼神。你欺骗了三浦、又背叛了亮平，现在，我就在这里制裁你的罪行——仿佛是在这么诉说的视线。

——是吗？

我使劲扬起右边的嘴角，露出笑容表示：

「亮平也真是个傻子呢。」

制裁我吧，就由你来让这场无药可救的闹剧结束。宣判我的罪行、惩罚这样的恶人，让这场闹剧以皆大欢喜的结局收场吧。

「竟然会被男同性恋抢走心上人。」

小野朝我的左脸挥了一拳。

不同于被三浦同学甩巴掌那时的强劲冲击，将我整个人打飞。好几张桌子跟椅子因此被撞倒，喀啦喀啦的清脆声响在教室里回荡。音乐播放器从我的口袋里掉出来，唰地在地板上滑行。

小野再次朝我靠近。三浦同学以「快住手！」制止他。不用拦住他也无所谓啊，就算被他揍得更凄惨，我也没有资格抱怨。

伸直双腿倒在地上的我，在原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样，挨揍的地方好痛，左眼的视野有些模糊。我挤不出爬起来的力气。

小野捡起我掉在地上的音乐播放器，按了几下，确认里头的曲目。

「原来你有在听QUEEN啊。」

QUEEN。我和Mr. Fahrenheit之间唯一的联系。

「噢，原来如此。」

小野那张脸的下半部，扭曲成异常丑陋的嘲讽表情。

「因为那个同性恋主唱是你的同伴嘛。」

我会喜欢上QUEEN的原因是这样的。

在「，39」等待诚先生时，店内播放出我最喜欢的那首歌。那时候，我还对QUEEN一无所知。也听不懂歌词。可是，却觉得有种想哭的冲动。

于是，我向凯特小姐询问了这首歌的详细情报，她表示这是自己最爱的乐团的作品，就连店名「，39」，也是从该乐团的歌曲名称而来，然后将放在店里的专辑借给我。我听了，也完全着迷了。在网路上收集资讯后，我得知主唱在跟男人发生肉体关系后染上AIDS，并因此辞世的事实。又过了几天，我问凯特小姐「你怎么不跟我说那位主唱也是我们的同伴呢？」结果她这么回答：

「我忘了呢。」

「同性恋果然会喜欢同性恋的音乐呐。」

消失了。

桌子消失了，椅子消失了，三浦同学也消失了。冲动将我脑中的思绪染成一片鲜红，除了接下来的行动需要的东西以外，其他所有东西都从我的认知里头彻底消失。剩下的是我和小野，就只有这样。我的大脑判断在这一刻，不需要其他东西。

我用力将右手握拳，力道大得足以让五根手指和掌心融合成一个肉块那样。我迅速从地上起身，对小腿使力，一个箭步冲向小野。他吃惊地瞪大双眼的那张脸，清楚地映在我的视野里头。

我竭尽浑身的力气，朝他的脸挥下拳头。

我的指关节撞上一个硬物，是颧骨。我就这样揍了下去，像是把紧压成型的沙堆弄垮那样，我的拳头感受到的阻力唰啦啦地消散。宛如射精后的酥麻感在我的全身上下流窜。小野的身体往后飞去。

「安藤同学！」

三浦同学惊叫，被打倒在地的小野缓缓起身，然后发出怒吼。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

小野朝我扑过来，三浦同学再次尖叫。小野左手揪住我的衬衫，右手朝我挥拳。我也以左手死命抓着小野的上衣，以右手胡乱朝他出拳。

鲜血沾湿我的人中，嘴里的伤口透出铁锈味。但我感受不到痛觉，肉体和内心的痛，全都被高涨的怒气吞噬殆尽。

不准假设摩擦系数为零。

不准忽略阻力。

不准简化这个世界。

「我去叫老师过来！」

三浦同学奔出教室。同时间我和小野依旧不停互殴，像是互相辱骂那样，让拳头落在彼此的脸上。最后，赶过来的老师硬是将我们俩拉开时，我的意识已经逐渐朦胧。

◆

让我们打架的原因，是女人。

我和三浦同学交往，小野支持喜欢三浦同学的男同学A。小野不满我们交往，因此主动挑衅，我也被他激怒，终至打起来。我跟小野一起接受盘问后，整件事以这样的来龙去脉落幕。师长没有特别质疑什么。男同学A的真正身分也没有曝光。

我跟小野的母亲双双被找来学校。小野的母亲，是个有着引人注目的丰满上围以及稳重气质的女性。我觉得跟小野的女朋友很像。不知道看到我的母亲后，小野会作何感想？他或许会觉得我母亲跟三浦同学很像吧。但我觉得完全不像。

被要求在这周末写一份悔过书，并在下周提交后，我们才重获自由。母亲开车载我前往骨科诊所，疗程一下子就结束了，看着脸上贴了一堆纱布的我，母亲笑着表示「你的脸好夸张喔」。明明一点都不好笑，她却真的笑得很开心。

「阿纯，你今晚想吃什么？」

从诊所回家的路上，母亲这么询问坐在副驾驶座的我。我望着窗外，淡淡地回答「都可以」。覆着左眼的纱布，让我无法看清楚外头的景色。

红灯，车子停了下来。母亲开口。

「妈不是说过，如果你交了女朋友，一定要告诉我吗？」

我没有望向母亲。

「没有人会连这种小事都一一跟母亲报告啦。」

绿灯了，车子开始前进。母亲不断以开朗的嗓音向我攀谈，像是在对着闷不吭声的我演独脚戏那样。

「嗳，你跟女朋友处得还好吗？」

「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放心吧。不管你做了什么，妈都不会生气。」

「不过，避孕措施绝对要做好喔。」

「虽然妈也想早点抱孙子，但凡事都有限度嘛。」

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手机，萤幕上显示出一行数字。因为对方不在电话簿的名单里，所以无法显示名称。但我大概猜得到。是三浦同学。

我关闭手机电源。

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从另一侧的口袋掏出音乐播放器，松开缠绕在机体上的耳机，放入耳朵中，这是拒绝对话的暗示。母亲闭上了嘴。

我操作着音乐播放器，找寻自己想听的那首曲目。我现在想听的，不是随机播放的曲子，而是那首歌——曲中包括清唱、叙事、歌剧、硬式摇滚等部分，结构复杂到其他乐团无法在舞台上演出，同时连续九周蝉联英国单曲排行榜冠军，也是QUEEN最自信的代表作。

〈波希米亚狂想曲〉。

由一名男性杀人犯描述的灰色故事。足以让触及的一切粉碎的激情、以及让人联想到永久干枯大地的空虚感，两者同时存在，不可思议又具有魅力的世界观。

在这首歌里头，杀人犯哀叹着他不想死，然而，却又若无其事地表示「要是自己不曾出生就好了」。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咒骂自己的人生，缓缓坠入没有出口的纠葛深渊。

简直就跟现在的我一样。

◆

星期一到来了。

我换上制服，将星期天晚上花了十五分钟完成的悔过书塞进书包里，然后步出家门。在抵达学校之前的路上，我总觉得周遭不断传来注目的眼光。原因或许是还留在我脸上的几块纱布吧。早知道就请假休息了。我这么想着。

抵达教室后，我拉开门，轻声开口打招呼。

「早安。」

如同在路上擦身而过的那些人，全班同学的视线都往我身上集中。然而，却没有半个人开口回应我的问候。我沉默着走向自己的座位，将书包放在桌上。

有人以手指滑过我的背。

酥麻的搔痒感，让我险些发出娇喘声。我按捺住这样的反应转身，亮平露出一如往常的恶作剧小鬼的笑容，开朗地向我打招呼。

「早啊，阿纯～」

——咦？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亮平坐在我的桌子上，俯瞰着坐在椅子上的我。

「阿纯，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有是有啦……」

「要不要去电玩中心？我好久没跟你打格斗游戏了耶。」

「你不用去社团活动吗？」

「我今天要翘掉。」

——为什么不问我脸上的伤？

不对劲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了。错不了。亮平是知情的。他已经从某人口中得知了星期五放学后发生的那件事。某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我的心跳加速，加速到几乎足以让血管爆裂那么快。

冷静点。那家伙不见得有把一切都告诉亮平。同班同学没来参加社团，基于担心，所以主动联络他，然后听他说他跟别人打了一架。很有可能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刚才——

「亮平。」

我现在第二不想听到的声音传来，跟我一样脸上贴满纱布的小野，举起手指着我说道：

「你最好不要跟那家伙说话喔。」

他的嗓音像是在上课时朗读课文那么响亮。

「要是让他迷上你，不就伤脑筋了吗？」

我环顾教室。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我。男生、女生、独自一人的同学、跟朋友聚在一起的同学，所有人，像是看着动物园里的珍禽异兽、或是被警员戒护的犯人那样，静静地观察着我。

你看、你看。

那就是同性恋喔。

「你跟那个恶心的死同性恋不一样，所以得小心一点才行啊。」

小野笑着拍了拍亮平的肩头，亮平罕见地以不悦的嗓音开口。

「小野，别说了。」

「为什么啊？这家伙是会对男人感到兴奋的变态耶。你是他的儿时玩伴，所以立场最危险呢。会被他侵犯喔。」

「别说了！」

亮平怒吼。小野闭上嘴望向我。想与我为敌，下场就是这样啦——他以这种得意洋洋的眼神俯瞰我。

亮平从桌上起身，半跪在地上抬头望向我。

「阿纯，我不会介意的。」

他朝我露齿灿笑。那是个宛如太阳的笑容。

「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完全不会因此讨厌你、或是觉得你恶心喔。我涌现的想法，就只有『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的话，我就能当你的商量对象了』这样。你就是你啊，阿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所以，你放心吧。」

我就是我，你不会觉得我恶心。所以，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你刚才没有出手揉我的小弟弟对吧？

「——我去一下厕所。」

我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快步走向教室大门。背后传来小野快活的嗓音。

「可别看到别人有着不错的小弟弟，就扑过去喔～」

亮平再次以「小野！」出声怒斥。我以跟小跑步差不多的步伐走出教室，关上大门后，拔腿跑了起来。然而，跟某个走上楼梯的女学生不期而遇后，我停下脚步。

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安藤同学？」

三浦同学不解地探头过来，窥探我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你在哭吗？」

我在哭？为什么？我好不容易让大家认识了真正的自己啊。刚才，亮平也都那样认同我了。有什么好难过的？为什么要难过？

「……让开。」

「可是——」

「……让开啦！」

我像是把肺部的空气全数挤出来那样大喊。三浦同学吓了一跳，然后僵在原地。我迅速穿过她的身旁，从设置着鞋柜的正面玄关冲向外头。我想找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最后，我来到校舍后方，在水泥材质的台阶上坐下。

我茫然地仰望天空。万里无云的蓝空掩盖了视野。好想回家。可是，现在回去的话，就会引发问题。会被老师发现，会被母亲发现。我不能回家。

我得回教室才行。

我得再次沐浴在那样的视线之下才行。

我拱起背，以双手环抱双腿。请让我重新回到出生之前吧——我像个婴儿般蜷缩身子，这么向上苍祈求。

◆

午休时间，在钟声响完前，我便离开教室。

我直接走向学校餐厅，站在餐券贩卖机前方选了清汤乌龙面。在柜台接过乌龙面后，我再次走到几乎没人的餐厅里，在最里头的座位坐下。

我吸了一口乌龙面。好腻。明明觉得极度疲劳，却什么都不想吃。我停下吃面的动作，茫然地眺望着斜上方，思考今天的最后一堂课。

第六节课是体育。

第五节课结束后，男生们会前往三楼的空教室，为了换上运动服，而在里头脱到只剩一条内裤。我也会在那里换衣服。在我是同性恋、对男人的身体感兴趣一事曝光的情况下。

我不想去，不想去。可是，因为不去，反而让他们认为「那家伙过去都是用那种眼光在看我们啊」，是我更不乐见的结果。的确，我有时会觉得某些人身材还不错，也会因此有些亢奋。不过，我并不认为只要是男人，对象是谁都可以；也不会以舌头舔唇，思考什么时候要对谁下手。我明明绝对不会这么做。

「安藤同学。」

女孩子的嗓音传来。

我的双眼重新聚焦。三浦同学拎着以黄色布巾包裹的便当盒，朝我露出微笑。

「我可以跟你一起吃吗？」

说着，三浦同学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她解开布巾，打开双层设计的便当盒，一边吃着洒上粉红色鱼松的白饭，一边和没有半点反应的我搭话。

「我跟你说，安藤同学，大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在意喔。」

骗人，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至少，女生阵营都不在意。反而是偷听别人说话、还把聊天内容大肆宣传的小野同学，受到严厉谴责了呢。啊，另外，小野同学好像是在我们对话途中开始偷听的，所以他不知道你有男朋友的事，太好了。」

怎么可能，女性阵营理应会敌视我才对。

「我之前那样欺骗你，其他女同学应该都会对我印象很差吧。」

「我跟她们说明过了。」

三浦同学停下筷子，笔直望着我继续往下说。

「我有跟她们好好说明你承受的煎熬和痛楚，大家也都表示理解，而且——」

三浦同学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

「女孩子都喜欢男同性恋的故事嘛。」

问题不在这里。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三浦同学喜欢的同性恋跟我不一样。她喜欢的是奇幻故事，我的则是现实人生。两者无法混为一谈。

「那个跟这个是两码子事情。」

「不行吗？」

三浦同学将上半身往前倾，她那双澄澈的眸子稍微靠近。

「我喜欢男同性恋，你是男同性恋，我们俩有着最佳契合度呢。」

她带着我至今从不曾见过的温柔笑容这么说。

「这样……还是不行吗？」

满溢着慈爱、仿佛能够赦免一切的微笑。尽管是第一次看见三浦同学的这种表情，我却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在很久以前，我还相当年幼的时候，在哪里看过——

噢，原来如此。我懂了。

是母亲——

「嗳～你有听说高二有个男同性恋的事吗？」

坐在我后方的两名少年，以开心的语气聊了起来。

「那什么啊？我没听说耶。」

「听说高二有个学长是同性恋，他为了掩饰这件事，跟一个女孩子交往，但最后真相还是曝光了。我听社团的学长说的。」

「真假？他是真的男同性恋？」

「真的。」

「哇咧～真的假的啊，要是在厕所遇到他怎么办？」

「我们才高一，应该不会遇到他吧。」

「这很难说啊，搞不好他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耶。」

三浦同学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现在，我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我能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在笑。

至今，都是我不对。

因为我没有出柜，我没有高声主张「本质跟大多数人都不同的人就在这里」。所以，就算有人在毫无恶意的情况下，说出触及我的逆鳞的发言，我也只能默默忍受。是没有说出事实的我不对，是说谎的我不对，我只能这么想。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已经出柜了。让大家明白，同性恋跟野槌蛇或尼斯湖水怪那种不确定存在与否的生物不同。尽管明白了这一点，他们却仍做出这种发言。尽管得知自己就读的学校里有同性恋存在，却仍选在午休时间的学校餐厅这种聚集了很多人的场所，正大光明地简化这个世界。

不准假设摩擦系数为零。不准忽略阻力。

不准抹煞我的存在。

「自我防卫就好啦，自我防卫。」

「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自我防卫啊？」

「小便的时候，要是有人刻意走到旁边死盯着你的小弟弟，就要提高警觉。」

「不用你说，要是真的遇到这种人，我也会提高警觉啦！」

我刻意发出很大的声响用力起身。

我捧起放着只吃了一口的乌龙面的托盘，转身望向后方。坐在较远那一侧的眼镜少年察觉到我的视线。座位较靠近我的短发少年也发现了我的存在。没看过这两人，他们是理应对我一无所知的高一小鬼。

我静静盯着他们看。看到贴在我脸上的纱布，少年们露出察觉了什么的表情。我这么开口。

「我才不会去看你们这些家伙的小弟弟。」

我捧着托盘离开餐桌，把几乎整碗没动过的乌龙面放到餐具回收区，然后步出学校餐厅。三浦同学没有追上来。

◆

第六节课的时间到了。

明明是梅雨季，今天外头却是大晴天，是最适合运动的日子。我明白的，老天爷的个性真的很差呢，若非如此，我这种人也不会出生了。

我拿着装入成套运动服的袋子走向空教室，里头热闹和乐的气氛从门缝传了出来。用自然的、若无其事的态度踏进去——我这么说服自己，在一个深呼吸之后打开大门。

里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某人沉默下来，还在说话的人，嗓音因此变得格外响亮；因为很引人注目，于是这个人也沉默下来。像这样的沉默连锁，在瞬间扩散开来。我没有望向任何人，直接走到教室深处，背对着大家解开一个衬衫钮扣。

我的左肩被人猛地往后拉。

跌坐在地上后，我用手撑着地板抬起上半身，跟冷酷俯瞰着我的小野对上视线。小野将自身的要求，以简单易懂的方式明确地说出口。

「滚出去。」

接着，他又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自己这么要求的理由。

「有同性恋在这里，大家怎么换衣服啊。」

我缓缓起身，拍掉自己身上的灰尘。

「为什么？」

「我们可不想变成你性幻想的对象。」

「我不会做这种事。」

「变态同性恋说的话哪能相信啊。」

吵死了，自恋狂。难道你的小弟弟会对每个女人无条件勃起吗？更何况，就算我把你当成性幻想对象，又有什么不对啊？你就不曾想着自己喜欢类型的女孩子自慰吗？

小野怒瞪着我，我也怒瞪回去。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下，亮平介入了我们之间。

「小野！你真的给我适可而止喔！」

小野一脸无奈地耸耸肩。

「我只是代表所有人，说出大家在内心这么想却说不出口的事情而已啊。」

「开什么玩笑！我才没这么想！」

「真的吗？」

小野盯着亮平，将手指指向我。

「你真的不觉得这家伙很恶心吗？」

亮平缩了缩下巴，他的气势很明显被削弱了。

「这家伙喜欢男人的小弟弟，自己的小弟弟也会对男人勃起，你真的能理解这种人？」

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下更衣的动作，眺望着眼前这场争执。大家都在等待答案。亮平微微垂下头，然后轻声开口：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会在意这种事了吧？更何况，阿纯也不是心甘情愿变成这样的。当然，这也不是一种病，所以——」

「回答我的问题。」

小野以强硬的语气打断亮平的话。

「现在这个时代如何、是不是心甘情愿变成这样、算不算一种病之类的，这些怎么样都好，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重要的是——」

小野再次用手指指向我，然后以能够响彻整间教室的音量表示：

「我们是不是觉得这家伙很恶心！」

「我们」，把班上同学划分成「安藤纯」跟「安藤纯以外的存在」，不会遗漏任何人的代名词，当然，你也是「安藤纯以外的存在」对吧——小野的提问之下，藏着这样的暗示。

「亮平，我再问你一次。」

以食指指着我的小野，再次向亮平逼供。

「你真的不觉得这家伙恶心吗？」

跟亮平相遇的时候，我的父母才刚离婚。

和父亲离婚后，我的母亲拜托她的老朋友帮忙，带着我搬到现在的住处。我在住家附近散步兼探险的时候，来到了一座公园。在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我和亮平碰头场所的那座公园。

公园里有很多小孩子。但我没能主动跟他们说话。我坐在长椅上，像是观赏对规则一窍不通的运动比赛那样，茫然眺望那些小孩在沙坑和荡秋千上开心嬉戏的模样。

其中，有一个小孩特别聒噪。

看起来是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孩子。他在跟朋友玩官兵捉强盗。被追赶的时候，他一边发出「噫嘎～」或是「哇嘎～」的呐喊声，一边在公园里到处跑。不过，没被追赶的时候，他也会一边发出「呜哈～」或是「噫哈～」的呐喊声，一边在公园里到处跑。最后，或许是玩累了吧，他停下脚步，然后转头望向我。那家伙——亮平朝长椅跑过来，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完全忽略还在玩官兵抓强盗的朋友，这么对我开口：

「嗳～你不是住这附近的人吧？」

他睁着一双圆滚滚又闪闪发亮的眼睛望向我。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呃……我刚搬来这里。」

「这样啊，你从哪里来的？」

「千叶。」

「你几岁？」

「五岁。」

「跟我一样耶～你叫什么名字？」

「大石……不对，安藤纯。」

亮平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

「你有两个名字啊？」

「我的名字变了，因为爸爸不在了。」

「这样的话，名字就会变啊？」

「好像是。」

亮平将两手撑在双腿之间，两条腿停不下来似地前后晃动着，嘴上喃喃念着「这样啊～」接着，他对我投以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么，我叫你阿纯。」

阿纯，阿纯，阿纯。

亮平呼唤我的声音，总是十分温暖。过去，我「最喜欢」会这样呼唤我的他。国中的时候，即使喜欢上年过五十的男老师，进而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后，这份「最喜欢」的感情仍没有改变。最后，上了同一所高中、又被分到同一班的时候，面对笑着表示「我跟阿纯之间有一条缘分的红线连系着呢」的亮平，我笑着以「或许是呢」回应。虽然不是红线，但我们之间有着某种命中注定的连系。我真心这么想。

所以，我能够明白的。

在小野逼问下，像是整张脸都被重力往下拉扯那样，眉尾、眼尾和嘴角都往下垂，表情看起来愧疚不已的亮平，此刻内心在想些什么，我能够明白。

「我——」

没关系的。

你不用勉强自己也无所谓。

「我知道了。」

我出声，原本集中在亮平身上的视线，一口气转移到我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会离开。有我在这里，大家确实不好换衣服呢。」

小野用鼻子哼了一口气，亮平则是垂下头来。我感受着足以刺穿皮肤的无数道视线，从容地朝教室深处走去。

明明说要离开，却走向教室深处。看着这样的我，大家的视线从好奇转为困惑。在我抵达窗边，喀啦一声打开窗户后，众人的视线从困惑变成错愕。

亮平大喊。

「阿纯！」

我攀住窗框，爬上窗户。接着，将背部转向外侧，站在窗框上俯瞰着教室里的大家。高挂在空中的太阳落下来的光芒，狠狠灼烧着我后颈的皮肤。

「亮平。」

我露出笑容。

「过去，真的很谢谢你，我能够努力到今天，都是托你的福。」

「阿纯！别这样！我——」

「我曾经作过跟你上床的梦喔，很变态对吧？」

亮平哑然，但随即又再次开口。

「那又怎样啊。」

他笔直地望向我说道：

「我也作过跟教英文的藤妈上床的梦啊。某天，那个老太婆在半透明的衬衫里头穿了红色的胸罩，我就是那天梦到的。听说，停止自慰习惯的话，脑袋就会变聪明，所以我当初正在挑战这么做呢。可是，那天起床后，我梦遗了。我梦见自己跟超过四十岁的肥婆上床，还因此梦遗。让人退避三舍吧？我很变态对吧？」

我没有回答亮平，只是以宛如面具般黏在脸上的笑容，平静地俯瞰他。亮平转头望向在一旁垂下头的小野，重重推了他的背一把。

「小野！快点跟阿纯道歉！」

小野没有反应，他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教室地板。我以温和的嗓音开口呼唤他。

「小野。」

小野的背用力抽动了一下。

「不要紧，这不是你的错，待在现场的大家都能作证。」

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不对，因为我生得如此。

「我累了。这样的人生，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我想在这里终结它，就只是这样罢了。所以，这跟你没有关系。」

小野缓缓抬起头。以格外清澈、真诚的一双眸子望向我。

「安藤。」

——住手。事到如今，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不是要害我无法放弃了吗？

「拜拜。」

我敞开双臂，朝窗框一蹬。

感觉心脏好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似地，跟坐在云霄飞车上从最高点往下冲时的感觉一样。不知为何，我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去游乐园玩的回忆。那时，我们明明没有去坐云霄飞车啊。

抱歉，Mr. Fahrenheit。

我无法遵守跟你之间的约定了。还没把《QUEENⅡ》还给你的他，我就要跟你一样下地狱去了。〈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结伴下地狱，没关系吧？毕竟，你也完全没跟我说一声，就这样死去了啊。

我的身体腾空。摩擦系数变成零，阻力则是变强。我闭上双眼，眼皮内侧浮现了在露出温柔笑容的母亲注目下，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朝着有同样笑容的父亲用力扔球的小男孩的身影。那是我某天跟三浦同学一起目睹的光景。

啊啊。

真的好想要呢。

属于我的家庭——

◆

有水滴滴在我的脸上。

微温的水滴，我微微睁开眼。以蓝天为背景，一个女孩子盯着我不断落泪的脸庞，占满了我整片视野。

「……三浦同学？」

三浦同学的身子猛地震了震，她望向我的视线无法触及的方向，大声喊道：

「他醒了！他清醒过来了！他还活着！」

听到她的发言，我以旁观者的角度理解了现况。是吗？我失败了啊，三楼这点高度还不够啊。

全身上下都好痛，内侧外侧都一样痛。我的身体嘶喊着还想继续活下去的欲求，明明心灵早已枯竭死亡了啊。

「你为什么——」

三浦同学凝望着我，斗大的泪水不断从她的脸颊滑落。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别哭。

别哭了，我确实是喜欢你的。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你难过的话，我也会难过。只是，我的……我的小弟弟怎么样都无法勃起，真的就只是这么单纯而无可奈何的事情而已。

为了擦拭泪水，我试着举起右手，一阵激烈痛楚接着窜遍全身，仿佛在告诉我「这个部位不能用了喔」。我的肩膀、我的手臂……总之，我的身体有地方骨折了。

我放松全身的力量，仰望三浦同学身后的天空。鲜艳的湛蓝刺入我的视网膜，从我的双眼导出泪水。三浦同学的眼泪、还有我的眼泪，在我的脸颊上混合，滑落在干燥的地面上。

告诉我这是一种病吧。

告诉我这是某种原因导致的疾病，只要接受治疗，就能恢复吧。

为此，就算要我献上自己的一只手臂，我也在所不惜。

第一卷 Track 6 Somebody to Love

我受的伤比我想像的来得轻。

或许是因为我以背部朝下的姿势坠落，下方又刚好有灌木丛作为缓冲的缘故。虽然右手臂完全骨折、有几根肋骨也裂开了，但只要住院休养一个月，之后再定期回诊似乎就可以了。医生还笑着表示「可以赶得上期末考没问题喔。」

医院的多人病房都已经满床，所以我暂时入住个人房，等到多人病房有空床再移过去。提早结束白天的工作赶来医院的母亲，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笑着说「单人房好贵哟，你的升学基金都烧光了呢」。

「这样的话，妈只能让你去念国立大学喽。因为是自己造成的，你就忍耐吧。」

我点头以「我知道了」回应。我们的对话中止，沉默出现了。因为无话可说而造就的沉默、跟用来掩盖想说的话而萌生的沉默，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我跟母亲之间的沉默，很明显是后者。

「阿纯，原来你喜欢男人呀。」

裂开的肋骨传来锐利的刺痛感。

「妈虽然吓了一跳，但也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呢，因为你对女子偶像或女演员完全没有兴趣嘛。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呢。」

母亲对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有交男朋友吗？」

我摇摇头，母亲喃喃回以「这样呀」，然后垂下头，轻声又问了一句：

「真的没有弄错吗？」

我随即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每个人都会经历对同性怀抱憧憬的时期。妈还在念书的时候，也认识了一位非常迷人的学姐，有一阵子，跟那位学姐说话，都会让我开心不已。像这样憧憬着某人的心意，有时会跟恋爱情感混淆。你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母亲道出我老早就拿来审视过自己，然后放弃的那套假设。希望是这样，拜托是这样。她用跟以前的我同样的心情，道出这样的疑问。

「你不是也好好交了女朋友吗？」

好好，代表「这才是正确的」这种意思的用词。

「——别开玩笑了。」

一旦反驳，就再也停不下来。就像把装满水的宝特瓶扭开然后翻倒那样，话语接二连三地从我的喉头涌上来。

「当然没有弄错，我一直都很烦恼，想着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我以后应该就会喜欢上女孩子了……满怀这种期待而活到现在的人，正是我自己。喜欢男人的自己，让我嫌恶到极点。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喜欢上男人，所以只能一边痛苦挣扎、一边接受这样的事实，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就算不想交女朋友，却还是得假惺惺地嚷着想交；面对自己没兴趣的女子偶像，还得装出很喜欢的样子；听朋友盘算着几岁之前要结婚、要生几个小孩的笼统人生计划时，浮现在脑中的，却是自己在某间公寓里独居，然后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孤单死去的真实未来。妈，你能明白一直这样活到今天的我的心情吗？再说，你或许也无法推卸责任啊。有人说同性恋是天生的，先天要素的影响比较强烈，但实际上，还没有学说能明确证实这一点。还有一种说法是，就算是天生的，环境也会对同性恋因子的显现与否造成很大的影响。因为你跟爸爸离婚、把爸爸从我身边夺走了，渴求父爱的我因此变成同性恋——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要是你没有跟爸爸离婚，我或许就不会变成同性恋，也用不着尝到这些苦头了。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啊？为什么要从我身边把爸爸夺走啊？到底是为什么——」

泪水从我的双眼溢出。

「为什么要生下我这种人啊？」

我受够了。

我受够这种人生了，好想重新来过，好想当作这种人生从未出现过。为什么我非得这样受尽折磨不可？我只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啊。

「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啊……」

我用力揪住病床的床单，看着泪水不断落在上头。我没有发出哭声，也没有哭到抽搐，只是不停在床单上落下泪水，让淡淡的水印愈变愈多。

一股轻柔的气味笼罩了我。

母亲以像是要保护我的脑袋般的姿势抱住我。她以纤细的手轻抚过我的脑袋，像是在替幼猫理毛的母猫那样，温柔地不断抚摸。

「对不起。」

温和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对不起喔。」

我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将脸埋进母亲的胸口，以她的衣服擦干不停涌出的泪水，像个年幼的孩子那样以「嗯」回应。

◆

住院第二天，亮平和三浦同学前来探望我。

他们带来了据说是班上同学出资合买的一整盒水果果冻。我让他们在病床旁的圆形椅子坐下，然后三人各自打开一个果冻享用。边吃边赞不绝口的亮平，在迅速解决掉他的橘子果冻后，以还不满足的眼神望向我。

「嗳～阿纯，我可以再吃一个吗？」

「可以啊。」

「谢谢～我最喜欢你啦。」

看到亮平朝水蜜桃果冻伸出手，三浦同学没好气地开口。

「我第一次看到带慰问品给别人，自己却吃了两个的人耶。」

「哎呀～看到阿纯本人之后，我总觉得放心多了嘛，所以～」

亮平一边大啖果冻，一边询问我：

「你要过多久才能回来上课？」

一瞬间，我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含糊带过这个问题，不过，最后还是打算道出事实。

「我可能不会再回学校了。」

亮平和三浦同学一起瞪大双眼。

「我妈有亲戚住在大阪。她问我要不要转学，然后寄住在那位亲戚家。但事情还没定案就是了。」

如果不想回去那间学校，不回去也没关系。觉得痛苦的话，逃走也无所谓。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不会丢下你不管，所以你放心吧。

母亲这么对我说。没能马上做出决定的我，最后以「让我考虑一下」回应她。母亲表示「尽量考虑没关系」，又笑着说「在还没得出结论的时候，变得忙碌到没时间考虑这些，或许是最好的呢。」

眉毛弯成八字形的三浦同学开口说：

「不要紧的，安藤同学。发生什么事的话，我跟高冈同学绝对会保护你。」

「谢谢。可是，我不能这么依赖你们。」

「依赖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啊。」

亮平以有些强硬的语气反驳。

「多依赖我们啦。你老是很不擅长这么做呢，阿纯。」

我知道啊。我一定是因为不擅长依赖别人，所以，才会选择年纪比自己大很多的恋人，当成能让自己尽情依赖的对象。我有这样分析自己过。

「或许吧。」

我淡淡带过。感觉被我敷衍的亮平不满地噘起嘴。接着，他一口气吃光剩下的果冻，然后突然从椅子上起身，转头对三浦同学说：

「三浦，我离开一下。」

「咦？」

「拜托你喽。」

语毕，亮平便步出单人房，将一脸茫然的三浦同学留在原地。因为太突然了，她完全跟不上事态发展。

「呃……」三浦同学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个人也带了慰问品过来给你喔。」

三浦同学将书包搁在腿上，翻找里头的东西。接着，她将一只沉甸甸的纸袋放在病床上。我望向里头，是好几本包上书套的书籍。

「这些是什么？」

「BL作品。」

窥探纸袋内部的我整个人僵住。

「我想说你住院的时候，可能会很无聊吧。为了你，我特别挑选了角色年龄差距较大的故事。不嫌弃的话，请你看看吧。看完之后，如果能告诉我感想，我会很开心的。因为，很难有机会听到真正的同性恋对这类作品的想法嘛。」

三浦同学从椅子上起身，来到我的左侧。不同于包扎得很夸张的右手，我的左手没有被施以任何医疗处置。她以双手拾起我这样的左手，然后按上自己的胸口。

「我想让你了解。」

胸部充满弹力的触感传来。

「如同我了解你那样，我也希望你能了解我。」

扑通、扑通，心跳声跟着传来。

「了解我吧，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然后，我们好好谈一下吧。」

三浦同学松开我的手，失去支撑的左手倒回床上。

「我去找高冈同学回来，BL漫画的事，要跟他保密喔。」

三浦同学将装着BL书籍的纸袋放进病床旁的柜子里，然后走向单人房的出入口。但在途中，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而突然停下脚步。

「话先说在前头，我还不打算跟你分手喔，安藤同学。」

接着，她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形状，将枪口对准我。

「我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呢。」

砰。

她的右手像是因为开枪的后座力而轻轻扬起。之后，三浦同学便走出单人房。被她开了一枪的我并没有死。虽然没有死，我却感受到某种炽热的、宛如子弹的东西，确实残留在自己的胸口。

◆

住院第三天，我接到一通电话。

我开始阅读三浦同学带给我的BL作品，那是一本描写师生恋的漫画。学生是个单纯、专情又积极主动的高中生，与我似是而非的存在；老师则是一名个性温和又沉稳的国语老师，跟我初恋的老师有点像。那时候，倘若我也像这名高中生一样，积极向老师示爱就好了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继续翻页时，搁在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确认萤幕上显示的资讯。因为这支是借来的备用手机，所以画面上只会显示电话号码。我对这个号码没印象。总之，先接起来再说吧。

「喂？」

『喂，是阿纯吗？』

我的脊髓窜起一阵酥麻。

怪不得我没有印象。尽管交换了电话号码，但他从不曾打电话给我。所以，我几乎没有目睹这串数字组合的机会。

——诚先生。

「……我之前不是说，希望你等我主动联络吗？」

『在那之后，你知道已经过了几天吗？会担心也是当然的啊。』

「至少用电子邮件联络就好了吧？」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回信啊。』

直觉真敏锐，我绝对不会回的。

『情况还好吗？』

「嗯，我有跟那个女孩子好好谈过了，不会演变成给你添麻烦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你本人的情况还好吗，阿纯？』

我垂下头，打上厚实石膏的右手映入眼帘，情况并不好。

「……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沉默。最后，手机另一头传来诚先生完全忽略前几句对话的问句。

『我们这阵子找一天碰面吧，你什么时候方便？』

诚先生在担心我，他这样的心意传达了过来。但在这一刻，反而让我觉得——困扰。

「我住院了，所以这阵子没办法。」

『住院？』

「嗯，我从车站的楼梯摔下来，然后骨折了。所以，一直没能联络你。」

我撒谎了。诚先生吃惊地回以：『这不是很不得了的事吗？』

『你哪里骨折？』

「右手臂，另外，还有很多部位的骨头裂开。」

『摔得这么严重？』

「嗯，不过，我应该七月就能出院了，所以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了。那么，等你出院，我们再见面吧。』

「可是，就算出院了，还得过一段时间，才会完全康复。就算见面，也没办法做什么喔。」

对话至此中断。接着传来的，是诚先生略微落寞的嗓音。

『没关系。我不是因为想做那种事，才约你出来见面。』

这时，我发现自己刚才的发言，其实和「你只是想找我上床而已吧」的意思差不多。我以「对不起」向他道歉，诚先生以「没关系」原谅了我。

又聊了片刻后，我结束通话，再次开始看那本BL漫画。单恋着男高中生主角的友人（男），以及迷上主角喜欢的国语老师的同校老师（男）。经历这般多角恋情的波折后，身为主角的两人终于顺利在一起，故事以甜腻幸福的美好结局落幕。

我阖上书本，拿起手机，点开三浦同学的联络资讯。之前来探望我时，她跟我说了这个电子信箱，要我在使用备用手机的期间，寄信到这里跟她联络。

『我看了其中一本BL漫画。』

我打了这样短短一句的内文过去，她马上回应了。

『你觉得如何？』

我将自己看完那本漫画后最强烈的感想，老实地、坦率地告诉三浦同学。

『里头的男同性恋也太多了吧。』

◆

我花了三天把三浦同学带来给我的BL漫画看完。告诉她这件事之后，三浦同学隔天便来到医院，带了一批新的BL漫画给我。我把第二批作品看完后，她又做了同样的事情。「放心，我的库存还多得很呢。」看来，我的住院生活，确定要泡在BL的世界里了。

我发现，三浦同学过去说过的那句「我可不是只要是男同性恋，就什么都好」，其实是令人震惊的天大谎言。她唯一坚持的，就只有「必须是男人和男人相恋」这点。少年、青年、壮年、文青系、运动员系、认真系、潮男系——各式各样的男人，以各式各样的组合凑在一起。这些BL漫画中，也有我以前看过的运动少年漫画的二创作品。主角所属的队伍，所有成员都是男同性恋；死对头的队伍，同样每个成员都是男同性恋，甚至连教练都是男同性恋。非常夸张。在原作里头，明明也有已经有女朋友的角色，但在这本二创漫画中，这样的事实彻底被抹煞掉了。

一本接一本看下去之后，我决定修正一开始那句『里头的男同性恋也太多了吧』的感想。四个人算少了。自称平凡无奇的男高中生（还不是男同性恋），在表哥（男同性恋）介绍下，开始在一名老绅士（男同性恋）开设的咖啡厅打工。之后，他被某个五人组摇滚乐团（五人都是男同性恋）的主唱看上，还被他们的竞争对手的四人组乐团（四人都是男同性恋）侵犯，因此变得自暴自弃时，父亲（男同性恋）和母亲（男同性恋）温柔地安慰他——看到这个故事时，我实在受不了了。那个母亲（男同性恋）的设定，连我都搞不懂，所以无法说明。没有任何前提或解释，就是个男人。只能认同这一点了。

我躺在多人病房的床上，捧着修好的手机，用社群软件对三浦同学发送讯息。

『里头的男同性恋也太多了吧。』

三浦同学捎来的回应，比我想的还要长。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其实，BL作品都是以BL星这个架空的星球为舞台喔。因为染色体异常的缘故，BL星人中的女性人口占的比例极少，无法和雌性交配的压力，让许多个体丧命。因此，BL星人演化成男性也会对同性涌现性欲的物种。性兴奋时分泌的润滑性体液，便是这种演化带来的成果。有些地区甚至出现了能够怀孕的男性个体，渴望繁衍后代的欲望，真的是很厉害的东西呢。』

原来如此。BL的分类不是奇幻类，而是科幻类才对吗？

『感觉BL星很不错呢，那里的男同性恋都很正面积极。』

我半开玩笑地将这段发自内心的感想传送过去。尽管年龄、职业、外表跟个性都各有不同，不过，BL星人有着「都是男人」、以及「对自己的性取向给予高度正面肯定」的共通特质。虽然偶尔也会为此苦恼，但最后都会大方接受这一点。总是为了眼前的幸福而卯足全力，把恼人的未来丢在一旁。这让我好生羡慕。

『我也好想到BL星去呢。』

博取同情的讯息。三浦同学看到了，或许会安慰我吧。我陷入有些郁闷的情绪之中。

但她的回应出乎我的意料。

『我也是。』

我笑了出来。因为笑过头，肋骨超痛的，差点因此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

即将出院的这天，来医院探望我的三浦同学没有带上BL书籍。她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取而代之地送了一罐祝贺出院的饼干给我。

「恭喜你出院。」

「谢谢，能在把你的BL藏书看完之前出院，真的是太好了。」

「不要紧，你还看不到一半喔。」

我应该已经看了五十本以上了耶，我不禁苦笑以对。

「对了，出院之后，你会来上学吗？」

我对她的提问摇摇头。

「我决定在暑假之前都不要去学校。毕竟我还无法拆掉石膏，感觉很引人注目。」

我以这番话暗示自己会在意他人眼光一事。三浦同学说了声「这样啊」，然后垂下眼帘。接着，她蠕动双唇，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话。

「只有休业典礼也好，你可以来参加吗？」

「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为了参加绘画比赛，而画了一幅画的事吗？那个作品得奖了呢。休业典礼的时候，我会上台领奖，希望你也能看到这一幕。」

「噢，恭喜你，但为什么希望我去看？」

「……哪个女孩子不希望男朋友见证自己发光发热的样子啊。」

三浦同学鼓起腮帮子。

「如果你对欺骗我的事感到愧疚，为我做这点事应该也没关系吧？」

她这句话戳到我的痛处。三浦同学加强视线的力道，表现出「我不会让步喔」的顽强意志。我无法拒绝。

「……知道了，我会考虑一下。」

「谢谢你。你一定要来喔，就这么约定了。」

她若无其事地把我的「我考虑一下」升级成「我们约好了」。随后，三浦同学以一句「话说回来」再次开口，起身将双手撑在病床上，逼近我问道：

「住院的这段期间，你有没有变得比较了解我？」

女孩子的香味盖过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微微往后方拉开上半身。

「我了解你是个喜欢男同性恋的女孩子了。」

「还有呢？」

我沉默。三浦同学重新坐回椅子上，不满地嘟起嘴抗议。

「你是说，构成我这个人的要素里，『喜欢男同性恋』占了百分之百吗？」

「因为我只是看了你带来的BL作品而已啊。」

「应该可以从这个衍生出其他感想吧？例如——」

三浦同学像是要将胸部集中托高那样双手抱胸，并将上半身微微向前倾。

「因为我喜欢男同性恋，所以也喜欢身为男同性恋的你……之类的。」

——我喜欢男同性恋，你是男同性恋，我们俩有着最佳契合度呢。

曾几何时听过的这句话。我一边回想，一边这么断言：

「BL星人跟地球人是不一样的。」

三浦同学的视线微微往下。

「BL星人是为了适应环境，才会有那样的演化结果。但我完全相反。倘若生物是为了繁衍后代而演化，那么，我应该是最先被淘汰的存在才对。」

「……可是，你没有被淘汰啊。」

「对啊。所以，我这样的存在，或许有其必要性吧。然而，我却不知道能佐证这种必要性的原因为何。我也想过很多，但一直得不到答案。」

Mr. Fahrenheit留下来的课题。住院期间，我也不断在思考。我打算等到自己得出答案后，就去替他把《QUEENⅡ》供奉在他的恋人坟前。然而，我仍百思不得其解。

神啊，祢为什么要创造像我这样的存在呢？

因为我是必要的吗？

还是说——

「……如果——」

三浦同学像是要做出某种重大主张般张大嘴。

「男同性恋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我会很伤脑筋呢。」

三浦同学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有些不知所措地把玩发尾，看起来一副害臊的模样。让别人看了一堆自己珍藏的A书，结果现在才觉得难为情。看着她矛盾的言行，我不禁笑出来。

「也是呢。」

◆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为了和诚先生见面，我前往「，39」。

看到我右手打上石膏，还用三角巾吊挂在身上的模样，凯特小姐圆瞪双眼询问：「你怎么了？」在吧台的座位坐下后，我以「我在车站摔倒了」向她说明原委。凯特小姐以一脸傻眼的表情说了一句「真是个傻瓜蛋」，端了一杯拿铁给我，然后在吧台上以手托腮。

「我觉得『傻瓜蛋』是个很棒的词呢。」

「这样啊？」

「对呀，很有Foolish的感觉呢。傻瓜蛋。」

凯特小姐轻声笑着这么调侃我。她宛如棉花糖那般白净柔软的脸蛋，挤在一起变成温柔的笑容。英国，跟日本有着九个钟头的时差，以及九千公里以上的距离。横渡大海、跨越大陆，最后抵达这个东方岛国的、身为同性恋的女性。

我下意识地迸出这句话。

「凯特小姐，你为什么会想到日本来开店？」

那双湛蓝的眸子愣愣地瞪大。拿铁的香气变得浓郁起来。

「像我们这样的人，在你的国家，应该能过得比较轻松才对。」

凯特小姐维持以手托腮的姿势，望向天花板，喃喃说了一句「这个嘛～」缓缓旋转的吊扇扰乱了这片沉默。店内播放的〈Radio Ga Ga〉进入了尾声，凯特小姐将视线移回我身上。

然后微笑。

「因为，我跨足于世界各地旅行，跨在各种不同国家的女孩子身上后，发现是日本的女孩子最Cute呢。」

店内的音乐换了一首。

让人联想到圣乐合唱团的的浑厚合唱声传来。这是QUEEN的代表作之〈Somebody To Love〉，日文歌名「为一切献上爱」。

「阿纯，如果你将来打算前往我的国家，现在跟你说这些，感觉很过意不去，不过——」

凯特小姐从托腮的姿势起身。

「国家或整个社会认不认同自己，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哟。无论身处何处，能认同自己的人就会Happy，无法认同自己的人，就会不断累积Stress。」

我打着石膏的右手一阵刺痛。

「当然，也有Case是因为周遭都认同自己，才得以让本人也认同自己。Family也会造成影响，所以无法以偏概全。此外，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有国家会对我们这种人施以Penalty呢。而且，愈是这种国家，Exotic的女孩子反而愈多。真是伤脑筋耶。」

凯特小姐伸了个懒腰，俯瞰着座位上的我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双肩狠狠抽动了一下。凯特小姐看似愉悦地轻喃了一句「傻瓜蛋」。

「放心吧，我不会追问的。只是，让我给你一个Advice。」

凯特小姐在我面前竖起她修长的食指。

「你可以逃跑，然而，你绝对无法彻底逃离自己。就算不是这一刻也无所谓，你必须做好在某处迎战的觉悟。」

叮当。

是挂在大门上的铃铛声。我猛然转头望向入口，不是诚先生，是一位陌生女子。

「阿纯，我趁那家伙来之前跟你说清楚，你最好不要对他有所期待喔，他是个会把所有重要事情蒙混带过的狡猾男人呢。」

凯特小姐一边朝那名女性走去，一边低声咒骂。

「所以，才会连自己的儿子都讨厌他。」

◆

跟诚先生会合后，我们一同前往新宿御苑。

我们笼罩在七月的灿烂阳光下，悠哉地走在绿意盎然的园内。看到有着六片花瓣的白色花朵盛开，诚先生轻喃：「栀子花的季节到了吗？」栀子花，我有听过这种花的名字，但不知道它原来是长这样子。

「你好清楚呢。」

「我对植物很感兴趣。从学生时代起，我就有在家里弄一个小型菜园的习惯。」

家庭菜园……不管怎么看，比起大自然，这个人更适合都会，所以我感到有些意外。看到我脸上浮现笑意，诚先生不解地望向我的脸。

「怎么了？」

「总觉得有点意外呢。」

「噢，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们走在阳光从枝头洒落的林道上。每次见面，我们总像是被时间追着跑一样，总是在会合后马上上床、又马上分开。所以，像今天这样的约会模式，可说是相当罕见。

最后，我们抵达了一片里头有锦鲤自在悠游的大型人工池塘。我们并肩在池塘附近的休息处坐下，悠然眺望郁蓊的灌木丛和石灯笼。没有其他游客经过这里，平静而安稳的时光。诚先生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吐出一口气。

「好累喔，我很久没有走这么多路了。」

「我们应该没有走多少路吧？」

「我的体力跟你不一样啊，请你不要太欺负我这个大叔喔。」

诚先生笑道。我也回以笑容，然后笑着开口。

「嗳，诚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爱你的妻子吗？」

圣域中的圣域。

为了让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绝对不能触碰的领域。我以尖刀刺入佐佐木诚的要害，像个路过的随机杀人犯那样。

笑容随即从诚先生脸上消失，他以一种像是气到哭出来的复杂表情望着我。最后，他别开脸，眺望着池塘，像是自言自语般回答：

「不爱。」

诚先生咬住他薄薄的嘴唇——对不起，但是，再让我问两个问题吧。

「你爱我吗？」

「嗯，我爱你。」

「那么，如果我和你的妻子同时掉进河里的话，你会救谁？」

一个很常听到的假设问题。

血亲与恋人。儿子与女儿。两个无法让自己断言爱谁比较深的人。倘若他们同时陷入生命危险，你会先救谁？这个令人嫌弃的提问没有正确答案，只是为了确认对方对自己的爱情而存在。

那么，倘若这两者是自己深爱的人、以及不爱的人的话呢？

是自己能去爱的人、以及无法去爱的人的话呢？

「——阿纯。」

诚先生转过头望向我。

「你今天是怎么了？你真的不要紧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一边表示担心我，一边将我的提问蒙混过去。凯特小姐说得没错。他是个狡猾的男人。

「我不要紧，之前发生过很多事，所以过得有点辛苦，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很多事」，相当模糊的说法，暗示着「前方可能是一片无路可走的断崖喔」，要对方知难而退。我也是个不输给诚先生的狡猾男人。

「……是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好。」

诚先生以他的大手抚摸我的脑袋，温暖又轻柔的触感十分舒服。足以让人觉得，如果能够被他以这么令人安心的方式敷衍，那么，就算被敷衍也无所谓。

我将身体靠向诚先生。他搂住我的肩头，将脸凑近我。为了回应，我也将自己的脸面向他。我们的唇瓣交叠，舌头交缠，香烟的味道。我的小弟弟开始充血。

诚先生缓缓将嘴唇抽离，再次用手抚摸我的脑袋，像是在哄小孩子那样说道：

「真的觉得很煎熬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喔。」

倘若我真的找诚先生商量烦恼，情况会是如何呢？

诚先生一定会专心听我说话。一边嗯嗯嗯地应声，一边像现在这样摸我的头，不管我说了多久，都会听到最后。在我说完之后，他会吻我。若是伤势完全康复了，他会跟我上床。尽管完全没有向前踏出一步、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我仍会满足于他这样的应对方式。

「——嗯。」

我决定了。

去参加休业典礼吧。

◆

休业典礼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我手臂上的石膏还没拆掉，所以只能麻烦母亲协助我换上制服。将衬衫袖子套过我的手臂时，母亲问了一句「你真的要去吗？」我以「我要去」回应。在那之后，母亲便没再多说什么。

我搭上电车，走进学校，朝教室前进，然后来到教室大门外头。我已经跟老师和三浦同学说过今天会来了。亮平也问过我。所以，这件事应该已经传开了。重重深呼吸之后，我以左手打开大门。

「早安。」

时间静止了。

除了这句话以外，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说法来形容同学们完全僵在原地的反应。我没有奢望大家会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的态度来面对我，不过，这么明显的反应，实在让人有点煎熬。

我慢吞吞走向自己的座位。一道道视线刺入我的身体。我不禁想像起因为插上太多根针，结果看起来活像一颗海胆的针插。

一个快活的嗓音让时间再次动起来。

「早啊，阿纯～」

从后方靠过来的亮平，以右手轻拍我的肩头。同时，他的左手伸向我的胯下，但在半路停了下来。

「因为你是伤患，我还是先问一声好了，可以揉吗？」

「……你觉得我会回答『可以』吗？」

「这么说也是喔。」

亮平看似很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坐在我的桌子上，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单方面不停说话。在他开朗嗓音的引导下，其他同学也慢慢恢复原本闲聊的状态。过了一阵子，教室大门被人打开。

「早安～」

时间再次静止了。

面对全班同学突如其来的注目礼，让时间静止的本人——三浦同学不禁愣在原地。她像是为了找出原因而环顾教室一圈，找到原因了，她的双唇绽放成开心的弧度。

「安藤同学！」

三浦同学赶来我的身边，同时，亮平也从我的桌上起身。「慢聊啊」。这么说之后，亮平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开。

在亮平离去后，三浦同学轻快地坐上我的桌子。她穿着深蓝色袜子的那双腿近在眼前。我眺望着女孩子光滑细致的腿，先是跟她闲聊了几句。片刻后，三浦同学压低音量这么向我提议。

「我们找个能两个人聊聊的地方吧？」

我环顾教室。跟我对上眼的同学接二连三移开视线。我朝三浦同学点点头。

我们走向位于三楼的空教室。三浦同学望向教室里头的窗户，轻声表示「有一阵子，这间教室都是封锁起来的状态呢」。想跳楼的话，到哪里都可以跳。就算封锁这间教室，也没有任何帮助——我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像之前那样，我们找了两张桌子面对面坐下，聊了一些不用两人独处也能聊的话题。接着，三浦同学将上半身往前倾，望着我问道：

「你今天怎么会愿意来？」

我总觉得，继续这样逃避下去的话，恐怕无法找到让自己前进的契机。所以，我想以三浦同学的请求作为借口，试着奋战一次看看。当然，也有一部分的动机，是为了让你开心。所以，放心吧。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耸耸肩，半开玩笑地表示：

「我只是想回应你的请求而已，毕竟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你真的这么想吗？」

「对啊。」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三浦同学带着一脸不太相信的表情，以「那就好」这种像是相信了的答案回应我。接着，她仰过上半身，茫然眺望着天花板说道：

「你没来上学的这段期间，全班同学一起讨论过同性恋这个话题。」

这不是什么开心的话题。三浦同学带着几分忧虑的眼神，足以确实证明这点。

「某次的正规班会时间，这成了我们讨论的主题。大家还把宗教和腐女一起列入讨论范围，感觉是相当充实的一场讨论呢。没有任何一个同学表示过『同性恋不正常』这种意见。无论形式为何，能够去爱一个人，都是相当美好的事情。没有人有权苛责这样的行为。班会最后大概以这样的感觉收场。我也认为这样的结论很正确。可是，回到家后，我涌现了另一个疑问。」

三浦同学望向我。

「就算我们班又出现一个同性恋，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呢。」

关于全球总人口中的同性恋所占的比例，目前仍无人能够下定论。不过，我班上的男女同学加起来，一共四十人左右。倘若比例在五％以上，期待值就会超过二。有不少学者都主张同性恋占全球总人口的五％以上。

「有可能不是男同学，而是女同学。甚至还有可能是老师。总之，『就算有也不奇怪』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发现这一点后，我开始思考那个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聆听那场班会的讨论。就算大家得出了『这不奇怪』、『这很普通』的结论，这个人仍没有主动出柜。少做些多余的事情，拜托你们不要管我——他说不定是这么想的。」

三浦同学撩起发丝，以落寞的语气轻声表示：

「我在想，全班同学一起归纳出来的冠冕堂皇的结论，听在那个人耳里，会不会让他涌现『反正也不关自己的事，所以，你们才能这样高高在上地大放厥辞』的想法？」

时钟滴答滴答作响。轻唤一声「嗳」之后，三浦同学将上半身往前倾。

「该怎么做，我才能更靠近你？」

她真诚的视线贯穿了我，像是在恳求我告诉她答案。

「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话语传达到你的心底？」

钟声响起。

这是告知距离早晨班会时间还有五分钟的预备铃。我说了一声「走吧」，然后从桌上起身，领着仍是一脸不甘愿的三浦同学打开教室大门。

结果，我们跟双手抱胸、靠在走廊窗框上的小野撞个正着。

身后的三浦同学瞬间做出屏息的反应，小野抬起身子朝我走近。我将左手紧紧握拳，抬头挺胸地开口问道：

「你的兴趣是偷听吗？」

小野停下脚步。以低沉又带点不屑的嗓音轻声表示：

「我这次没偷听啦。」

「不然你要干嘛？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啊。」

我在虚张声势，我自己最清楚这一点。小野是测谎器，揭露了我对大家撒的谎；同时也揭露了明知自己在说谎，却还视若无睹的我的谎言。

小野迅速转身背对我。

「没有啦。」

接着，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深处。既然特地跟踪我们，还等到我们从教室走出来，他不可能没有话要说。不过，我没有追上小野的打算。看着他愈走愈远的背影时，三浦同学朝我开口：

「在我刚才跟你说的那场讨论会上，小野说了让人印象很深刻的发言喔。」

小野在走廊上拐弯。他的身影跟着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就算嘴上说自己不在意同性恋，但实际听到别人出柜的消息，一定还是会在意。同性恋者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不愿意出柜吧。既然这样，只是嘴上说些漂亮话，不是很卑鄙吗？我们愿意认同你们，是你们自己选择隐瞒的——就好像用这种态度在逃避责任一样。」

逃避责任，大家没有错，有错的是选择隐瞒的我。我怀着这样的想法，而走过来的那些日子。

「我们无法认同你们，所以，你们必须隐瞒真相。」

小野是测谎器，是揭露整个世界的谎言的老实人。

「到头来，还是会变成这样吗？」

——或许呢。

我没有回答三浦同学，沉默着踏出脚步，她也沉默地跟上来。小野是想来找我说什么？我开始莫名在意这一点。

◆

早上的朝会结束后，我们为了参加休业典礼而前往体育馆。

老师们坐在体育馆一角的折叠椅上待命。学生则是按照班级顺序，男生跟女生各排成一列，双手抱腿坐在地板上待命。座号一号的我坐在最前头。身后可以感受到三个学年的全体学生的存在。有种率领大军的感觉。

休业典礼开始了。合唱完校歌之后，地中海秃的校长步上舞台准备演讲。在开始演讲前，校长朝我瞥了一眼，然后蹙眉。这个扰乱学校和平的邪恶使徒——他的表情仿佛这么诉说着。

校长的演讲结束后，换生活辅导老师上台，向学生们宣导暑假生活中必须注意的事项。他是一名蓄着平头、有着健壮体格的中年男老师。每次看到他，我都不禁涌现「这个老师应该会很受男同性恋欢迎吧」的想法。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是了。

暑假注意事项的说明结束后，负责控场的训导主任上台，终于提及了对我而言才是重头戏的部分。他是一名戴着银框眼镜、看似五十岁以上、体格相当瘦弱的男老师。还算是我喜欢的类型。

「接下来，我们将对表现优异的社团成员进行表扬。」

包含三浦同学在内的几名学生陆陆续续走上台。三浦同学走在最后面。她一边步上舞台，一边朝我轻轻挥手。因为很害羞，我选择无视。

训导主任针对接受表扬的学生一一唱名。被叫到的学生会走向站在演讲台后方的校长，后者则是负责把奖状或奖杯交给他们。接下这些奖励品的学生会退到舞台深处，等待最后的总表扬。

田径社、剑道社、软式网球社、将棋社、以及——美术社。

「二年C班，三浦纱枝。」

三浦同学以精神抖擞的「是」回应，然后挺直背脊，活力十足地走向校长。

「表扬内容如下，三浦纱枝——」

校长将奖状上的内容朗读出来，再把它交给三浦同学。三浦同学先是一鞠躬，再毕恭毕敬地以双手接过奖状。热烈的掌声回响在体育馆内部，我也以左手轻拍右手的石膏，为这场祝福的盛宴略尽棉薄之力。

——太好了，三浦同学。

你或许不愿意相信，不过，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如果你开心，我也会同样开心。我打从心底为你献上祝福，虽然——

我不知道你画的是什么样的作品——

我的左手停下动作。

不太对劲。像是扑克牌里头混入一张UNO的卡片那样的异常感，未能成为应有的模样的不适感，极度扭曲的那个东西就在眼前。

我是三浦同学的恋人。基于她希望自己能收到我的祝福，我来到了这个地方。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然而，我却连她画了什么样的作品都不知道。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因为我没有问啊。

三浦同学起身。校长、训导主任和生活辅导老师，全都期待她做出这样的行动。和已经接受过表扬的学生们排成一排，等待校长再次进行全体表扬，最后再步下舞台。他们期待着这种符合典礼规范的行动。

然而，她没有动。

接下奖状后，三浦同学仍站在校长面前，一动也不动。随后，她从舞台上俯瞰坐在体育馆地板上的我们——或说是我。她将一双大眼笔直地望向我，用那双眸子向我传递讯息。

『都是你的错喔，安藤同学。』

她清晰的嗓音在我的脑袋里回响起来。

『是一直不肯跟我好好谈谈的你的错。』

我们曾经交往。

我得知了她的秘密，她邀请我参加秘密的聚会，她迷上了我，她向我告白，我接受了她的心意，我们成了一对恋人。

我们约会过，接吻过，也曾尝试上床。

然而，我们——

却不曾好好谈过。

『了解我吧。』

三浦同学在病房里对我说过的话，此时再次浮现。

『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胸部柔软的触感、以及一阵阵的心跳，都在左手掌心浮现。

『然后，我们好好谈一下吧。』

三浦同学一把握住演讲台上的麦克风。

校长愣住了。训导主任、生活辅导老师和已经接受过表扬的学生，同样愣在原地。在舞台上，只有一个人没有愣住。

就是握着麦克风，露出笑容的三浦同学。

「我——」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气息扫过麦克风，变成一阵杂音。

「最喜欢男同性恋了～～～～～！」

◆

「我想，可能有些人会摸不着头绪，所以我先大致说明一下。」

三浦同学从制服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张纸，在自己的面前摊开。

「我喜欢描述男同性恋之间的恋爱故事的作品，这样的女性被称作『腐女』，腐烂的女孩子。现在，腐女一词似乎也会被用来当成女性御宅族的代称，但我和一般的女性御宅族不同，是纯粹喜欢男同性恋的腐女。而腐女喜欢的男同性恋作品，有『YAOI』、『JUNE』和『BL』几种代称。BL是Boy's Love的简写，但作品里的角色并不局限于少年，也有很多描写中年男性之间的恋情的作品。」

校长轻拍了一下三浦同学的右肩。

「同学。」

「不好意思，我会再花点时间，请等一下。呃～我大概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迷上BL。那时，我很喜欢某部少年漫画，有一次去书店时，我看到一本封面画着那部作品的角色的漫画，于是就买了下来，没想到那竟然是原作的BL二次创作，这就是让我变成腐女的契机。那时，年纪还小的我，天真无邪地想着『我接触到很不得了的东西了呢』，还因此紧张得要命。接着，我完全沉迷在那本BL作品当中，看完它的隔天，我又去买了那时放在它隔壁的另一本BL作品。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再购买之前很爱看的漫画杂志，变成把八成的零用钱都花在BL作品上、彻头彻尾的腐女了。」

训导主任轻拍了一下三浦同学的左肩。

「我说你……」

「不好意思，我才说到小学篇，接下来还长得很。呃～没过多久时间，除了二次创作以外，我也开始接触原创的BL作品。因为网路上有非常多和我有着相同嗜好的人，可以尽情地阅览大家的BL创作，我也开始画大量的BL漫画。托这个兴趣的福，我的绘画能力提升很多，上了国中后，也成为美术社里相当被看好的成员。然而，我并没有公开表明自己喜欢BL的事实。尽管我的大脑腐烂到希望全校的男孩子都是同性恋的程度，但我至少还知道要小心掩饰这样的兴趣。然而，最后还是穿帮了。我画在笔记本上的BL涂鸦被别人看到了，原本就跟我交情不太好的女生小圈圈里头的领导者，借故彻底指责我，让我在班上变成完全孤立的状态。之后，有整整三天，我甚至涌现了『我最讨厌把朋友从我身边抢走的BL了』这样的想法。不过，一星期之后，我的想法就转变成『就算没有朋友，只要有BL，我就能活下去』这样。看来，我的大脑的腐烂程度，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重许多呢。」

生活辅导老师从后方拉住三浦同学的衣领。

「喂！别说了！」

「我要说！我还有很多话想说呢！」

「岂能让你继续说下去！」

老师以双手从后方穿过三浦同学的腋下，企图将她架走。三浦同学尖叫着「不要这样！」然后拼命挣扎。尽管如此，她仍被拖离麦克风所在的演讲台，叫声也愈变愈小。

一阵风从我的身旁呼啸而过。

被我误以为是一阵风的，其实是一名少年。他从我的身旁冲向前方，像个弹簧般灵活地跃上舞台。接着，少年没有放慢脚步，而是像一头发现猎物的野兽那样扑向生活辅导老师。少年随即将老师和三浦同学分开，把老师压制在地，还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

「三浦！快继续！」

三浦同学以「我知道了！」回应，随即再次握住麦克风。不对，是试图握住麦克风。因为训导主任早一步揪住了她的手，绝望的表情在三浦同学脸上浮现。

亮平从生活辅导老师的身上爬起，转而扑向训导主任。这次，换校长以「快住手！」出声阻止企图握住麦克风的三浦同学。亮平准备扑向校长时，却被已经起身的生活辅导老师以双手穿过腋下架住。刚才被他撞飞的训导主任也重回战场，协助校长制止三浦同学。无计可施了。

「可恶！放开我啦！」

亮平一边挣扎，一边放声大喊。

「她正要说很重要的事情啊！她打算正视过去一直被大家踩在脚底、被无视的那个东西啊！我可不会让你们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结束这一切！」

他的呐喊声响彻了整座体育馆，我身后的气氛改变了。亮平不顾一切的诉求，打动了整整三个学年的大军的心，我确实感觉到后方透出这样的氛围。

亮平朝台下大喊。

「你们快来帮忙啊！」

一阵暴风应声卷起。

◆

最先采取行动的，是我们班上的同学。

跟亮平交情不错的几个男孩子，从坐在最前排的我的身旁冲了出去。擦肩而过时，不知是谁伸手拍了我的背一下。接着，像是收到暗号一般，隔壁班的同学也开始采取行动。之后，一切在转眼之间发生。台下的学生们陆续起身，像是原本堵住的瓶盖终于松脱似地，大家一口气往三浦同学所在的舞台上方满溢出去。

这已经不是阵风的程度了。怒吼声和脚步声撼动了整座体育馆，宛如掀起革命的群众般涌向舞台的学生，可不是阵风这种温和的东西，而是暴风。足以席卷一切的暴风。团结起来的意志、以及目标一致的意念，即将窜改整个世界。

不知名的少年少女们，纷纷上前抓住校长、训导主任和生活辅导老师，封住他们的动作。训导主任朝台下大喊「请老师们上台支援！」于是，原本坐在体育馆一角，愣愣地目睹这种事态在眼前上演的教师阵营，也连忙付诸行动。但他们只是风，被横扫体育馆的暴风阻挡，甚至连舞台都上不了的一阵微风。

一名男性教师怒吼「你们还不住手！」暴风以怒吼声回应；另一名男老师呐喊「你们的总成绩单会被扣分喔！」暴风以怒吼声回应；一名年轻女老师大叫「你们在摸哪里啊！」暴风以怒吼声回应。面对已经团结一心的群众，言语是没有用的。

三浦同学终于握住了麦克风，她毅然决然地抬起头，以清澈的嗓音盖过这片混乱。

「我要继续说了！」

没有加入成为暴风的群众，而是选择继续坐在台下倾听的听众，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升上高中之后，我将国中发生的那件事引以为戒，暗自发誓绝不能让自己身为腐女一事曝光。我放弃在学校的笔记本上画BL漫画，要买BL作品的话，也会到生活圈以外的店家去买，我就这样度过了高一的生活。然而，在即将升上高二的前一天，亦即春假的最后一天，事件发生了。我拿着BL漫画去柜台结帐时，被一位同班男同学看到了。」

三浦同学朝我瞄了一眼，然后再次抬起头。

「之后，我恳求对方替我保密我是腐女的事实。那位男同学也答应了。可是，我还是很不安。毕竟，在那之前，我跟他几乎不曾有过任何交流，我无法猜到那位男同学脑中有着什么样的想法。回到家后，我跟透过网路认识、年纪比我大的腐女同好商量这个问题，她向我提议『跟那个男同学套交情，把他拉拢到我们这边如何？』的做法。因为，之后刚好有一场会有众多腐女参加的动画周边贩售会，我又很想多收几个某款限定一人只能买一个的周边产品。基于这样的原因，我拜托他一起参加那场贩售会。他很爽快地——不对，因为他是个说话方式很别扭的人，所以，是以让人有种『这家伙是怎样啊』的态度答应了我的请求。之后的详细过程我先略过不提。不过，跟他一起去参加贩售会的那天，我喜欢上了那位男同学。」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调侃，三浦同学露出很害羞的表情。

「喜欢上他是无所谓，重点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毕竟，从小学时开始，我就是个眼里只有BL、甚至还希望世上的男人都是同性恋的女孩子。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谈恋爱。所以，我把喜欢上对方的过程稍加修饰后，找朋友商量了这个问题。朋友很爽快地答应替我们牵线，也给了我各式各样的建议。我开始积极找那位男同学攀谈，虽然会摆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但他还是愿意跟我说话。黄金周的时候，在朋友的安排之下，我跟他一起去了游乐园，然后在摩天轮里头向他告白。他吻了我，接受了我的心意。」

比刚才更响亮的口哨声传来，三浦同学的脸颊染上一片嫣红。

「这是我的人生最高潮。为了准备期中考，我跟他一起念书，跟个性别扭、嘴巴也很坏的他聊天，过了一段真的很幸福的时光。那时的我，感觉全身上下都充满能量，甚至真心觉得此刻的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顺利。或许就是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吧。这次得奖的作品，也是我在那段期间完成的。不过，幸福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让我们对彼此产生疙瘩的一件事发生了，他没能和我上床，他无法勃起。」

台下的听众一片哗然。

「某位一直担任我的恋爱咨询对象的腐女同好，过去曾说过『高中男生这种生物，其实跟穿着衣服在路上走的性欲差不多呢』这种话，所以我受到了满大的打击。难道我的肉体真的那么没有魅力吗——我为此苦恼，甚至还照着网路上的教学，开始做能让胸部变大的体操。在那之后，我跟他约好要去一间温泉设施。进入里头后，馆方会提供浴衣让游客更换。因此，我原本还想着『这次一定要用刚泡完温泉、换上浴衣的撩人模样，让他被我迷昏』这种蠢事。然而，到头来，不管是看到换上浴衣、还是刚出浴的我，他的称赞感觉都不是发自内心。然后，我在那间温泉设施，目击了他和一名男性接吻的光景。」

三浦同学笑了，看起来是「也只能笑了吧」的表情。

「第一次遇见不希望他是同性恋的男孩子，却刚好是同性恋。」

群众暴动着，听众静默着，狂风暴雨和风平浪静，这两种状态同时存在的奇异空间。

「他一直很痛苦。」

三浦同学的嗓音微微打颤。

「他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希望自己能过着普通的生活，所以才会选择跟我交往——他是这么说的。只要有心，自己随时能变成一个普通人。能够过着无异于他人的生活——他渴望自己能够证明这一点。我哭了。他的痛苦挣扎、我的真挚情感……感觉这些让人莫可奈何的因素一口气朝自己涌来，让我忍不住哭泣。接下来的事，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因为，在很多地方，我都有听过大家讨论相关的八卦。」

三浦同学的嗓音变得愈来愈虚弱。谈论自己的事、跟谈论我的事的时候，她散发出来的氛围完全不同。

「他一直都在自己的前方，竖立起一道透明的墙壁。」

三浦同学将手举到脸前，然后摊开掌心，像是抚过一道墙那样垂直往下移动。

「他站在那道墙后方看着我们。这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我们。要是我移动到对侧去，一定会让你们感到困扰吧。就像假设摩擦系数为零、以及无视阻力那样，透过将我视为不存在的做法，来简化这个世界、进而解决的问题，也会变得无法解决了。所以，我会安分地待在内侧，这就是他想表达的。因为他讨厌自己，却喜欢我们。可是……」

泪水从三浦同学的脸颊滑落。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的话至此中断。三浦同学伸手按住眼头，台下听众发出「加油～」的打气声。为了回应这样的支持，她抬起头，但随即又因为不断滚落的斗大泪珠而垂下头。

一名少年从三浦同学面前抢走麦克风。

「安藤～～～～～～～～～～！」

他的咆哮撼动了整个世界。

三浦同学的眼泪止住了，听众的加油打气止住了，群众的脱序行为也止住了。

暴风停歇了。

「你这混蛋，到底要坐在台下看好戏到什么时候啊！」

少年——小野从台上伸手指着我，他以恶狠狠的眼神瞅着我，带着满满的敌意怒吼：

「三浦为了你而哭出来了耶！你这家伙竟然还悠哉地在底下观摩吗！你想说『因为我是同性恋，所以女生的眼泪无法打动我喔』这样吗！啊？」

小野是测谎器，是揭露整个世界的谎言的老实人。

「你这个混蛋！因为自己是同性恋、因为自己一直很痛苦，所以就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可怜对吧！」

没有任何人愿意了解自己——我夸张地这么悲叹，然后抱着双腿缩成一团，佯装自己是悲剧主角。不让别人有机会理解自己的人，明明就是自己。

「开什么玩笑啊！因为你个人的理由而被骗、还被耍得团团转的三浦更可怜吧！你打算怎么了结这件事啊！打算怎么负起责任啊！」

了结、责任。不是等待别人对自己伸出手，而是自己主动伸出手。

「马上给我滚出来！然后做个了结！」

小野大喊。

「你是男人吧！」

简化整个世界。

我无法爱女人，所以，也无法爱三浦同学，我无法回应三浦同学的心意，我跟三浦同学无法在一起。我无视了这一切。

最后，只剩下一件事。

是男人——

就要负起责任。

「……少在那边……」

我瞪着小野，大声怒吼回去。

「少在那边自以为是地放话！」

我踏出右脚。

我刻意奋力踩踏地板，用力地奔跑。酥麻感和冲击窜过全身，受伤的手臂和肋骨都隐隐作痛。尽管如此，我没有放松双脚的力道。我让两只脚交互重重地踏在地上，确实传来的触感，让我明白自己愈来愈靠近。

「快啊！」

「她在等着你呢！」

「要负起责任喔！」

一个暴风止息后，另一个暴风诞生。听众和群众一起鼓噪煽动我，老师们则是以温和的眼神在一旁看着我。明白我是个同性恋、无法爱女人，却还是支持我朝女孩子奔去的行动。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有办法这样简化世界？

为什么能这么悠哉地从后方推别人一把？

这样一来，在不愿忽略摩擦系数和阻力的状态下，为了解决问题而不停思考、思考、思考，到头来却仍不得其解，甚至因此濒死的我，岂不是像个超级大笨蛋一样吗？

可恶。

好想哭。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一口气冲上通往舞台的阶梯。双眼哭得红肿的三浦同学朝我敞开双臂，我奔向这样的她的怀中。三浦同学以双手环住我的背，我也模仿这样的她，以左手拥住她的背。

三浦同学抱住我，我也抱住三浦同学。我的五官感受到她柔软的触感和甜美的香气，不会让我的感测器出现反应的女性费落蒙。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率直道出此刻浮现在脑中的字句。三浦同学将脸埋入我的胸口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一双湿润的眸子望向我。

「嗳，吻我吧。」

吻。我一时语塞。

「可是……」

「安藤同学，你看。」

三浦同学打断我的话，伸出掌心向上的右手，示意我望向周遭。我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看到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众多同伴期待的眼神。

「你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解不出来吗？」

她眯起红肿的双眼笑道。这种问题，连小学生都会哟。安藤同学真是个傻瓜呢。她像这样嘲笑我。

我这么回应。

「啰唆。」

我以自己的嘴唇堵住她的。像是为了告诉我这才是正确答案似的，体育馆里响起如雷的欢呼声和掌声。

第一卷 Track 7 Love of My Life

休业典礼结束后，我、三浦同学、亮平和小野被找到校长室。

班导、学年主任、训导主任和校长轮流质问了我们许多问题，甚至还联络了三浦同学的家长。最先从盘问中解放的人是我，我没有被问罪。真要说的话，我犯下的过错，大概就是「还是个高中生，却尝试跟女孩子发生关系」吧。我没有被处罚。

要在哪里等大家呢？我这么想着，然后走向三楼的空教室。我打开教室大门探头望，很幸运的，里头没有半个人。向三浦同学等人转达我在这里等待他们一事后，我打开之前自己往下跳的那扇窗户，试着探出上半身。还挺高的。真亏我能活下来，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我这么想着。

片刻后，亮平和小野踏入这间教室。亮平一屁股在我身旁的桌子上坐下，双腿像是跨在马背上那样夹住桌子，然后不停摇晃。真的是个静不下来的家伙呢。

「三浦同学呢？」

「她在打电话回家。学校还算明理，要求我们所有人只要写悔过书、在暑假时参加志工活动，就不跟我们计较这次的事。不过，可能还会有什么追加条件呢。」

亮平抬头仰望天花板，无趣地发出「唉唉～」的轻叹。

「我又没有需要忏悔的事，叫我写悔过书，我也很困扰耶～小野就算了。」

「为什么我就算了啊。」

「你该反省的事多到满出来啦。」

「哪有啊。」

「你之前不是一直欺负阿纯吗？关于这点，我可不会随便敷衍了事喔。」

亮平对小野投以我不曾看过的犀利目光。小野的视线先是在半空中游移，最后，他像个挨骂的孩子那样，以一脸沮丧的表情望向我。

「安藤。」

小野搔了搔后颈，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然后淡淡地道出这句话。

「以前那些事，抱歉啊。」

真是随便的谢罪耶，他把自己的诸多行为用「以前那些事」一语带过。我无法原谅他，也不会原谅。

「真的觉得自己有错的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啦？」

「你最中意的A片是哪一部？」

小野僵住了。第一波攻击成功，我开始乘胜追击。

「只有我单方面让自己的隐私曝光，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对喔！说得没错！既然你到处散布别人的隐私，那也应该受到同样的制裁才对呢，小野！」

像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乐子般，亮平的嗓音变得相当快活。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将手环上杵在原地的小野的肩头。

「快说。依据你的态度，我们也可以考虑把答案当成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就好喔。」

小野蠕动双唇，然后对我投以求救的视线，我以冰冷的眼神回敬他。最后，小野像是举白旗般喃喃回答：

「魔镜号。」

亮平以一声恍然大悟的「啊～」回应，但我对男女A片的范畴并不熟悉。

「那是什么？」

「魔镜这种东西，乍看之下是普通的镜子，但从另一侧看的话，则会变成普通的透明玻璃对吧？把用魔镜打造成的卡车停在大街上，然后让演员在里头做爱。从外侧看上去，感觉只是一辆贴满镜子的卡车停在街上，但待在内侧的人，则会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爱的感觉。这种内容会让我很亢奋。」

待在可以看得到外头风景的卡车里，然后在大街上公然做爱。真亏导演能想出这种玩法呢——我不禁有些佩服。A片千变万化的情节，是让我对异性恋好生羡慕的原因之一。

「小野，你希望被人看啊～是被虐狂吗？」

「你很吵耶。那你又喜欢哪种A片啊？」

「啊～我嘛……」

喀啦。

教室大门被人打开，看到我们三个人一起猛地转过头，三浦同学露出「咦，我做了什么吗？」的表情愣在原地。亮平收回搭在小野肩头上的那只手。

「既然女朋友登场了，我们就识相一点离席吧。走喽，魔镜小野。」

「别给我取这种很废的绰号啦！」

亮平跟小野，和踏进教室的三浦同学擦身而过，然后走了出去。三浦同学来到我的身旁，望向亮平等人离开的大门，不解地轻声问道：

「魔镜是什么东西呀？」

「没什么，你别在意。是说，你父母那边怎么样了？」

三浦同学看似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我妈跟我妹早就知道我是腐女了，所以倒还无所谓；但这次发生的事，也传到我爸耳里了呢。我被他念了一堆『男人之间的恋爱故事就算了，未成年少女大肆采购一堆A书成何体统』这种所言甚是的话，他搞不好会对我下达BL禁止令呢。」

「这也是个好机会啊。你就趁机戒掉BL吧？」

「不可能。BL这种维他命，是我不可或缺的营养素。要是有人叫你从明天开始过着没有碳水化合物的生活，你做得到吗，安藤同学？」

没办法，特殊体质的人还真是辛苦呢。

「暑假还有同人志的场次，也是相关活动集中举办的时期啊……对了。」

三浦同学抬起双眼望向我。

「我们再一起去这类活动吧，现在，你应该也能乐在其中了。」

「要是我乐在其中，画面看起来应该很不妙吧。」

「不要紧的，只有一个男人这样的话，没人会在意。但如果是两个男人，就会引人注目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会往BL妄想。」

真令人无言。我刻意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里又不是BL星，男同性恋哪可能这样俯拾皆是呢。」

「只要相信，这里就会是BL星。你不是也想到BL星去吗？安藤同学？那就相信嘛。坐上心灵太空船BL号，一起到BL星去吧。」

感觉妄想的规模莫名变大了，我以「有机会再说吧」回应她，然后换了个话题。

「比起这个，陪我一下吧。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约会邀请。三浦同学轻轻「咦」了一声，视线不安地在半空中游移。

「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啦。」

「我没有不愿意啊！我要去！」

她使劲这么回答，接着露出满是期待的表情。

「你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那么，该如何回答，才能满足她的期望呢？我想了几个候补的答案，从里头挑出听起来最吸引人的一个。

「海边。」

◆

接近中午的时分，我们走出教室，一起离开学校。

回家路上，我和三浦同学讨论起「BL星上的女性生活」的话题。因为女性人口极为稀少，以女性为客群的企业倒得一间不剩。而且，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社会中，甚至连男性也会以陪睡换取工作机会，因此女性的升迁会变得更加严苛等等。结论是，对女性而言，这应该会是个很难居住的星球。尽管如此，三浦同学想移民到BL星的想法仍相当坚定。对她来说，这个星球似乎有什么金钱买不到的价值存在。

一起搭上电车后，先抵达目的地车站的我向三浦同学道别。我走下电车，朝验票闸门走去。当我不太灵活地试着用左手掏出皮夹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我转身，看见一名跟我穿着相同制服的短发少年。打算以「没关系」婉拒他时，我发现自己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个人。他的声音再次在我脑中播放出来。

——嗳～你有听说高二有个男同性恋的事吗？

我想起来了。他是在我跳楼那天，在学校餐厅讨论我的话题的高一学弟。看到我杵在原地说不出话的反应，少年也察觉到我认得他的事情。

「你还记得我啊，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

少年深深朝我一鞠躬。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回应。

「你也是在这一站下车？」

「不，我不是。今天，我是刻意跟着学长下车的。」

「……因为想跟我道歉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个。」

少年拉低视线，但随即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用手按着胸口表示：

「其实我也是。」

我也是。

光是这几个字，就彻底让我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了。噢，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之前做出那么高调的行为，会发生这种事，其实也不奇怪。

「我也一直都很苦恼。」

少年微微垂下头。

「我过得很痛苦、很煎熬，却又说出伤害了有着同样苦处的学长的发言……听到你跳楼的事，我一直很后悔，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根压死骆驼的稻草。但今天，看到受到大家鼓励，也好好面对、接受这些鼓励的你，我觉得……我知道这纯粹是我个人的感受，可是……」

少年再次深深朝我鞠躬。

「我涌现了活下去的勇气，真的非常感谢你。」

表里一致的真挚赞美。回想起来，从国中开始，我就是回家社的成员，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被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崇拜。这远比我想像的还要更难为情。

「那个啊。」我以左手搔搔脸颊。「那天，在学校餐厅，先提起男同性恋话题的人是你吧？」

少年的双肩狠狠抽动了一下，他以相当愧疚的嗓音回应：

「……是的。」

「这样啊，你是不是喜欢那时跟你一起吃饭的朋友？」

少年没有回应我。

他说不出半句话，露出一脸哑然、真的只有哑然能形容的表情。他是装出很吃惊的样子，想借此欺骗我吗？少年的反应，简直好懂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这样演戏。我其实没打算让他这么动摇的。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噢，因为我也有这种经验啦，故意跟自己在意的对象提及男同性恋的话题，然后窥探他的反应。我想，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或说是男同性恋很常见的事情吧。」

我轻拍少年的肩膀。

「我们一起放松紧绷的肩膀加油吧。如果我们渴望的是百分之百，只要能收到百分之十就要偷笑了。所以，要是不放松心情过活，总有一天会崩溃的。我今天学到了这件事。」

明明差点就崩溃了，还自以为是地说这些大话。我压抑着想要露出苦笑的冲动，佯装成一名可靠学长的模样。少年朝我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是。」

◆

回到家后，我看到母亲待在客厅里。

她一边哼歌，一边愉快地在厨房炒着小香肠，今天应该是她打工的日子才对。难道……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试探。

「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我请假了。今天是你久违去学校的日子，要是回家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吃饭，不是很寂寞吗？」

原来不是被炒鱿鱼了，松了一口气的我轻抚胸口。母亲继续往下说。

「今天好像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我有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呢。」

或许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以「嗯，算是吧」含糊带过，走向自己的房间。握住门把，正要打开房门时，母亲又补上一句。

「等一下要好好跟我说哟。」

啪滋啪滋，油从锅中溅起的声音，宛如掌声一般。

「因为妈以后可得变得更了解你才行呢。」

母亲露出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鱼尾纹、看起来有几丝疲惫的笑容，同时以料理长筷翻动平底锅里的小香肠。那是她决定正视棘手的现实、决定彻底和我互相理解的表情，就像三浦同学对我展示的行动那样。

——我会跟你说的。

那个爱着我的女孩子的事、她想传达给我的东西、我从她那里得到的东西。还有我在计划后天，要跟她两个人一起去某座沿海城市旅行的事，我不会蒙混带过。我会好好告诉母亲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然后，再跟她好好讨论从今以后的事。

我跟母亲的「至今为止」还有「从今以后」，想必得花上很多时间来诉说。我想，也不全然都会是开心的话题。也可能会在好好面对彼此之后，反而觉得更难以接受。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和母亲谈谈。

「我知道了。」

我以坚定的语气回应，然后走进房间。将书包搁在床上后，我打开笔记型电脑。因为只能用左手操作，所以过程不太顺利。最后，我好不容易启动了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那个通讯软件。

他依旧是离线状态。

我打开聊天视窗。就算聊天对象不在线上，也还是可以叫出跟对方聊天的视窗。接着，我在讯息输入栏打了一句话，然后按下没有作用的传送钮。

『我后天就会过去喽。』

Mr. Fahrenheit。

我要去见你了。

◆

我决定从上野搭乘特急列车，前往Mr. Fahrenheit的老家所在的地方。我跟三浦同学约在上野车站的中央验票闸门会合。走向验票闸门的途中，我看到很多疑似要前往上野动物园的一家人。我模模糊糊地回想起自己的幼年回忆。

抵达约定的地点后，我随即看见穿着一袭轻飘飘的白色连身裙、拎着一个褐色小提包的三浦同学。我朝她走近，然后这么开口：

「你今天这身打扮很少女呢。」

「我想营造出来的感觉，大概是准备前往位于高原的避暑胜地的名媛那样吧。如果再戴上一顶草帽，或许就更完美了呢。不过，因为名媛跟呆瓜的打扮只有一线之隔，所以我放弃了。」

说着，三浦同学揪住裙摆往两旁拉开，像是在向我展示这袭连身裙。

「如何？可爱吗？」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我带着几分困惑回答：

「我觉得应该很可爱吧。」

「为什么是『我觉得应该』啊。」

「因为我对女孩子没兴趣，所以只能粗略掌握『可爱』的感觉啊。」

「可是，应该多少感觉得出可不可爱吧？」

「是感觉得出来，但个体差异几乎不存在。比方说，狗很可爱对吧？可是，假设同时有很多只相同品种的狗出现在眼前，就不太会说其中一只特别可爱吧？如果是一群斗牛犬，就会以『斗牛犬很可爱呢』来下结论，就是这样的感觉。要是有人问到『觉得女子偶像团体里头的谁最可爱？』我也只会涌现『大家都很可爱』的感想。我觉得你跟她们是同等程度的可爱。」

「……为什么呢？虽然被说成跟女子偶像同等可爱，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开心耶。」

三浦同学紧盯着我看，接着不满地问道：「是说，为什么要用斗牛犬举例啊？」我以「没有为什么啊」强行结束这个话题，然后速速走向月台。

搭上特急列车后，我们在某个双人座坐下。三浦同学坐靠窗的位子，我则是坐靠走道的位子。三浦同学眺望着高速切换的街头景色，然后呢喃：

「有种『旅行耶～！』的感觉呢。」

「你的词汇库好贫瘠喔。」

「嘴巴好毒喔，真不错。安藤同学果然要这样才对呢。」

我沉默下来。看着被堵上嘴的我，三浦同学露出看似很开心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会想约我一起去呢？」

三浦同学的笑容从愉悦转为慈爱。

「你哭泣的模样，可能会被我看到呢。」

哭泣的模样被她看到，这恐怕——不可能。

「我想……」

我深深靠上椅背。

「我今天应该不会哭。」

三浦同学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主动选择了死亡。尽管理由不同，但我也试图做出相同的行动。所以，我无法涌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疑问，也无法做出『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之类的谴责。我会以『也是有这种事』、『也是会有这么做的人』的想法，来接受他的死。所以，我一定哭不出来。然后，面对朋友的死，却流不出一滴泪——我或许会更厌恶这样的自己吧。」

列车摇晃着。我能感觉到，三浦同学的内心也像是呼应这样的晃动般震荡起来。为了抑制这样的震荡，我以清澈的嗓音补上一句。

「可是，跟你在一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朝三浦同学露出笑容。虚弱却扎实的笑容。

「无论是怎么样的我，你都愿意认同，你能够接受坦承了一切的我。跟这样的三浦同学在一起的话，无论是怎么样的自己，我都能够认同——我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因为这样，我今天才会带你一起来。」

跟三浦同学出柜的时候，她在我面前哭了。哭着问她对我的这份感情，今后该何去何从。她完全没有畏惧或厌恶我真实的模样，只是单纯为了自己的恋情无法圆满而悲叹不已，任性地不断不断哭泣。

这样的她，让我感到很愧疚。但同时——

也很开心。

「那个啊。」

三浦同学将握成拳头的手举到脸前。

「如果你没办法哭，就让我揍你揍到哭出来好了？」

我摊开左手掌心在面前挥了挥，苦笑着表示：

「这就不必了。」

◆

步下月台的瞬间，海潮的气味便迎面而来。

这个车站有一处被玻璃墙环绕的瞭望台，从这里，可以将反射盛夏阳光、像亮片那样炫目闪耀的太平洋尽收眼底。三浦同学像是要环抱整个地球那样敞开双臂，以感叹不已的嗓音开口：

「有种『大海耶～！』的感觉呢。」

「你的词汇库真的很贫瘠耶。」

「那么，用你丰沛的词汇库代替我发表感言吧。来，请说！」

「……是『大海耶～』的感觉呢。」

「很不错的回避方式喔，虽然你的词汇库也很贫瘠，但脑筋却转得挺快的呢。」

我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三浦同学愈来愈知道该怎么对付我了。总觉得有点坐立不安。

「好啦，我们快点出发吧。」

「是是是。」

我领着三浦同学走出车站。在车站附近的餐厅吃过午餐后，我们在环状设计的公车站搭上公车，然后在Mr. Fahrenheit老家附近的公车站下车。在毒辣的阳光曝晒下，步行约莫五分钟后就能抵达。这间两层楼高的独栋建筑，门口挂着跟Mr. Fahrenheit告诉我的本名姓氏相同的门牌。

「就是这里。」

我将门牌下方的住址跟自己写的备忘录比对，做最后一次确认。我和三浦同学一起伫立在门铃前方。一旁的她抬头仰望这栋建筑物，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三浦同学。请用你贫瘠的词汇库表达此刻的心情吧。」

「……就是『房子耶～』的感觉。」

「谢谢，因为太无趣，反而让我鼓起勇气了。」

我按下门铃。

在呆板的叮咚声之后，对讲机传来一声『哪位？』听起来是有点模糊的女性嗓音。是Mr. Fahrenheit的母亲吗？因为他说自己是独生子，所以这样的可能性很高。

「您好～」

Mr. Fahrenheit，你已经事先安排好了吧，我相信你喔。

「我来领令郎的CD。」

一阵沉默，我按捺着想要再补充说明些什么的冲动，静静等待对方做出反应。裹上石膏的右手因紧张而冒汗。最后，对讲机终于再次传来人声。

『我知道了，请稍等一下。』

对方明白我的来意了。玄关大门随即被打开，一名穿着长裙的女性从里头现身。这个人就是Mr. Fahrenheit的母亲吗？她看起来很年轻，而且——

——很瘦弱。

应该说她瘦得很没精神，紧贴着骨骼的肌肤，不知道在看哪里、有点向外凸的双眼，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元气或情绪波动。有如一具人偶——不对，是人体模型。

「你就是纯同学吧？我有听小犬说，你是他透过网路结识的朋友。」

Mr. Fahrenheit的母亲朝我深深一鞠躬，她连嗓音都显得坚硬而冰冷。

「请问你旁边这位是？」

伯母朝三浦同学瞄了一眼。后者以正大光明的态度开口介绍自己。

「我是他的女朋友。」

「听小犬说，纯同学应该是男同性恋者才对。」

三浦同学僵在原地，我以左手复上额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呃，该说是女朋友还是前女友……不对，我们没有谈分手，我也完全不打算跟他分手。总之，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我也确实明白他是男同性恋的……」

「抱歉，三浦同学。你先闭嘴一下。」

我制止不知所措的三浦同学继续往下说，站到她的前方开口：

「我确实是同性恋。不过，我很希望自己能变成异性恋，所以想透过跟她交往的方式来改变自己。但最后，我仍没能实现这样的心愿。开始交往之后，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跟她彻底明白我终究是个同性恋的事实。尽管如此，她仍然愿意陪在我身边，我们俩就是这样的关系。对我来说，她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今天请她陪我一起过来，令郎也知道她的存在。」

我恳切地道出事实。伯母连眉毛都不挑一下，只是淡淡地回应：

「你为什么能断言自己『没能实现心愿』？」

出乎意料的提问，我不禁有些怯懦。

「既然能够和女性交往，也认定对方对自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名女性，应该就能主张自己是异性恋者了吧？。」

跟异性交往、重视那名异性。这样的我，已经是异性恋者了。已经拥有去喜爱女性的能力。

「——不可能。」

我以强硬的语气断言。

「我对自己喜欢的男性的心意、跟对这个女孩子的心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三浦同学垂下眼帘，伯母并没有因此动摇。只是以宛如无机物的冰冷态度，道出宛如无机物的冰冷发言。

「你没能治好，是吗？」

预定下个星期就能拆掉石膏的右手，瞬间窜过一股宛如骨头刚折断的剧痛。

「这不是治不治得好的问题，我们只是生下来就是如此罢了。因为找不到任何理由或原因，所以也无法治疗。要是能治好的话——」

要是能治好的话——

「——我早就去接受治疗了。」

我最后这句话，有气无力得像是在喃喃自语。这个人跟三浦同学完全相反，愈是跟她说话，愈会变得讨厌自己。

伯母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回了一句「这样啊」，然后以一双无神的眸子盯着我，张大自己的嘴巴表示：

「我和外子都曾试着把那孩子治好。」

不寒而栗的恐惧感朝我袭来。

「至今，我还不曾听说过一度感染HIV的人，能够完全消灭体内这种病毒的案例。然而，在活着的时候性取向自然改变的案例，却多得数不尽。透过现代医学的力量，HIV不再是致死的病毒，感染者甚至能透过体外受精的方式孕育后代。所以，你还有机会从现在开始过着正常的人生——我和外子一起这么殷切地向小犬说明。」

正常的人生，明示「你是错的」这样的宣言。

「但小犬完全不愿意听我们说这些，他忿忿地表示『简直像在跟外星人沟通一样，我累了。』看到这样的小犬，外子怒斥『你这是对父母应有的态度吗！』我则是哭诉『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呢？』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不断上演。」

不愿意理解自己的双亲，鄙视他们的Mr. Fahrenheit，隔阂家人之间的墙壁愈来愈高——最后招来了无法挽回的事态。

「可是……」

伯母的眉尾稍稍下垂，类似情绪波动的表现，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

「最痛苦的，其实是那个孩子才对呢。」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伯母转身背对我们，伸手打开玄关大门，让它维持敞开的状态后，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纯同学。」

她硬质的嗓音，化为冰块打造而成的尖刀，刺入我的心脏。

「请你来见见小犬吧。」

◆

我准备来领取的《QUEENⅡ》的CD，就放在Mr. Fahrenheit的房间里。除了多了佛坛以外，他的房间都还维持着他生前的模样。没有动力去整理——伯母是这么说的。

我跟着伯母走上二楼，穿越走廊。她在某扇有着银色门把的浅褐色房门前停下脚步。她没有握住门把，而是从房门前退开。

「这是他的房间。」

像是在表明「你自己打开吧」的无语的压力，在伯母无声的催促下，我往前踏出一步，握住门把。

Mr. Fahrenheit，我一直很想见、却又不想见的存在。

对我来说，你就是神。能够认真倾听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烦恼，指示我生存之道的神。所以，我不愿想像你呼吸空气、摄取食物、或是和他人说话的光景。我不愿把你当成人类男性和女性生下来的普通人。

现在，我要斩断这样的偶像崇拜情节了。

『我进去喽。』

我在脑中点开聊天视窗，送出一句取代敲门动作的讯息，然后随即收到回应。

『请进。』

我以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的细微动作点点头，扭开门把，一口气打开这扇门。

焚香的气味。

面对这代表死亡的浓烈香气，我不禁蹙眉。我环顾房内。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床铺，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的书桌，跟我的房间大同小异。除了被安置在房间最深处，用力主张自身存在的那个漆黑佛坛以外。

我往前踏出一步，佛坛上的遗照跟着变得清晰。我跟露出灿烂笑容、几乎能听到他以一声爽朗的「嗨」跟我打招呼的Mr. Fahrenheit对上视线。

我变得动弹不得。

——怎么会？

我再次环顾房内。朴素而没有多余装饰、跟我的房间有着类似氛围的房间。不过，有一个大大不同的地方——收纳在书柜里的众多书籍——我也持有同样的书，但它们都已经不在书柜里了。因为不会再看，所以我将它们收进了储藏室。

你确实有着这样的特质。

总是以略微挖苦的态度笑看世事，说起话来装模作样。我觉得这样的你很帅气，但听到受你影响的我的发言后，三浦同学却有不同的感想。那时候，我只是涌现了「你被说成有中二病喽，Mr. Fahrenheit」的想法。认为三浦同学是因为不了解你，才会这么鲁莽地解读你。我完全不觉得她是正确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

文字浮现在我一片空白的脑中。

『「或许，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喔」。』

来到我身旁的三浦同学，像是说梦话般喃喃开口。

「……国中生？」

遗照里的少年朝我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感觉很柔软的脸颊，仍有些稚气未脱的偏圆脸形，在稚嫩中透露出聪颖气质的五官。摊开放在书柜里的国中课本，学习二次方程式和整数分解的身影，想必十分适合这样的他。

「他在五月满十五岁。」

伯母消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连小犬生日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大吵了一架。我和外子央求小犬，将生日这天当成崭新的分水岭，从这天开始重生成异性恋者。小犬不屑地以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悲剧，就是生为我们俩的小孩回呛。外子因此出手殴打小犬，我则是不停哭泣。一边哭，一边对那孩子说我也……我也希望能有个『普通』的孩子……」

接着，伯母「哇」地一声哭喊出来。她一直在忍耐，因为，只要有些许感情泄漏出来，所有的情绪就会跟着溃堤，所以她选择忍耐。她悲痛的哭声，足以让他人明白这些。

我走近佛坛，以左手捧起Mr. Fahrenheit的遗照。原本在脑海中描绘出来的爽飒青年的身影，瞬间被替换成眼前这名少年。我们过去的交谈内容，现在以变声期特有的、仍残留着些许高亢童声的沙哑嗓音，在脑内再次播放出来。

「对了，你有说过呢。」

像是受到自己的嗓音催促般，我的泪水从眼眶滑落。

「说自己没念过高中。」

——笨蛋。

我真心这么想，我完全无法接受，谁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啊。

你是个笨蛋、超级大笨蛋。装出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将手上的试题流畅地解答完毕后，便提前交卷，在大家仍为了解题而陷入苦思时，得意洋洋地走出教室。然而，最后却拿了零分。

有很多等着花时间确认的事，有很多令人迷惘犹疑的事。

我是这样，你理应也是这样。

能够让自己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的事情，明明一定存在着才对。

「……什么啊。」

真正令人害怕的，是能够简化人类的标签又多了一个的事实。

面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人们总是有将其简化的倾向。

而能被容许简化自己的，只有自己。

「我一直都很崇拜你呢。」

从女高中生到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男人，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啊。你还真是个充满魔性魅力的男人呢。

我们身上，不是都有某个性能优秀的感测器吗？

能让阴茎勃起的「喜欢」，以及无法勃起的「喜欢」。

「我一直觉得你很帅气呢。」

你所谓的「一般的性爱」，到底是什么？

要改变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心中对「一般」的定义。

我也不曾认识过像你这么有魅力的人呢。就是不是单身这点最可惜。

「结果你——」

纯。

我喜欢你。

「只是个中二病患者吗？」

我将Mr. Fahrenheit的遗照揣进怀里，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我一边发出呜咽声，一边泣不成声地呼唤了他的本名好几次、好几次。

◆

从伯母手中接过《QUEENⅡ》的CD后，我们马上离开了这个家。我并非完全不想向伯母请教我所不知道的Mr. Fahrenheit的另一面。然而，我不能问。看着哭到双眼红肿的伯母，我这么想着。

离开Mr. Fahrenheit的老家后，我和三浦同学前往他的恋人长眠的墓园。尽管走在艳阳之下，我却没怎么流汗。跟我并肩走着的三浦同学，低垂着头轻声表示：

「安藤同学，你还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我点点头。回到家之后，得跟母亲道歉才行。我这么想着。

在附近的公车站搭上公车后，过了三个站，就会抵达我们要去的那座墓园。我们先到墓园管理处买了一束香，再将Mr. Fahrenheit恋人的名字告诉管理员，向他请教墓碑的位置所在。朝目的地前进的路上，三浦同学眺望着无数块竖立在这里的墓碑，然后喃喃开口：

「有种『坟墓耶～』的感觉呢。」

「你喜欢这样的氛围？」

「嗯。」

我们一边聊着琐碎无趣的话题，一边往前走。最后，终于抵达了刻着Mr. Fahrenheit恋人的姓氏的一块墓碑前。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灰色石碑，没有人会知道长眠在其下的，是一名因AIDS而过世的同性恋者。

「说这种话来批评亡者，感觉不太尊敬，不过……」

三浦同学带着复杂的表情开口。

「一想到这个人对尚未结束国民义务教育的孩子出手，然后变成这样，总觉得挺发人省思的呢。」

「在BL星人之中，不是也有很多对学生出手的国中老师吗？」

「……在BL星的习俗中，男孩子只要满十岁，就会被视为成年。」

「这个星球也太夸张了。感觉犯罪率应该很高吧。」

我这么调侃。三浦同学不悦地鼓起腮帮子。

「你都不在意这点吗，安藤同学？」

「你觉得，还是高中生，却跟一名已经有妻小的中年男性交往的我，有权力谴责这种道德伦理上的问题吗？」

「……没有。」

三浦同学闭上嘴。我以左手轻抚墓碑，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我想，在自杀的那个孩子告白前，这个人一定就已经喜欢着他了吧。」

这个世界并不简单。不会因为同样是同性恋者，就能够明白对方的心情。在某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死后，擅自推测他生前的心意或想法，可说是狂妄又自以为是的行为。

可是，让我们说吧。

「一般来说，我们这种人的恋爱，是从寻找『就算喜欢上也可以的人』开始的。就算是一段让自己动心不已的恋情，倘若对象不是这样的人，基本上都不会开花结果。」

在休业典礼当天，追着我到车站的那名少年，那孩子的恋情想必也会无疾而终。这跟情感强烈与否、或是本人积不积极无关。

「所以，如果发生了『一直暗恋的对象向自己告白』这样的奇迹，整个人会动摇到不像自己，我也觉得能够理解。」

是这么一回事吧？我抚着墓碑，在内心这么问道。三浦同学撩起发丝，以成熟而湿润的嗓音喃喃自语：

「……说得也是。」

以火柴点燃线香后，三浦同学将一半的香递给我。我将线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默祷。三浦同学也照着做了。默祷结束后，三浦同学从手提包里取出《QUEENⅡ》的CD递给我。

我接过她手中的《QUEENⅡ》。伫立在黑色背景之中，穿着漆黑衣物、闭上双眼的四名乐团成员，打造出带着幻想氛围的CD封面。我将它搁在墓碑前方。

这样一来，约定就达成了。

「回去吧。」

我有些消沉地轻喃，结果三浦同学「唉～」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没有这样的吧，真让人失望耶。」

「为什么？我要办的事已经办完了啊。」

「一开始约我来这里的时候，你忘记你是怎么说的吗？」

一阵南风吹来。三浦同学对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不是说好要去海边吗？」

◆

抵达沙滩的时候，海水浴场开放的戏水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们来到人烟稀少的海岸处，两人并肩在沙滩上坐下。我坐右侧、三浦同学坐左侧。缓缓没入水平线的夕阳，绽放出橙色的光芒。在海风和浪潮声环绕下，三浦同学眯起双眼轻声说道：

「我们今天去吊唁的那两人，是不是也像这样一起欣赏过夕阳呢？」

「似乎有喔。他们有聊过要远渡这片大海，到另一头的国度去结婚。」

「这样啊。希望他们能在天堂再次相聚呢。」

「——就是啊。」

我表示同意。哪能让这两人下地狱啊，他们一定到天堂去听佛莱迪的演唱会了。他们会看着佛莱迪和约翰·蓝侬本人合唱原本用来献给后者的〈Life Is Real〉，然后感动到几乎昏厥。我这么下定论。

三浦同学的脑袋微微倒向我这边，这是她撒娇的表现。

「嗳，安藤同学。在QUEEN的所有曲子之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首？」

最喜欢的曲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音乐播放器，松开缠绕在上头的耳机线。

「直接让你听听吧。」

说着，我将其中一只耳机交给三浦同学。在两人共享一副耳机的状态下，我找出那首曲子，然后按下播放键。在钢琴和竖琴谱成的优美旋律之后，佛莱迪以妖艳的嗓音唱出和歌名同样的歌词。

三浦同学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地专注听歌。我也同样闭上眼睛。我的身体感受到三浦同学的热度。以反复拍打岸边的海浪声为背景，温柔又哀愁的歌声，慢慢渗透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最后，这首歌结束了。看着我以一只左手将耳机线缠绕在音乐播放器上，三浦同学以仍沉浸在余韵之中的慵懒嗓音问道：

「这首歌的歌名是什么？」

「〈Love of My Life〉。是一首别离的歌。刚好是佛莱迪在跟恋人分手的时期创作的曲子，所以，据说是为了那个人而写的一首歌。」

三浦同学陶醉地吐出一口气。

「男人跟男人谈恋爱，果然很辛苦吗？明明喜欢对方到能创作出一首如此动听的歌曲，两人却还是分开了。」

「如果你已经进入腐女模式了，那很抱歉，但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喔。佛莱迪这时候的恋人，是一名叫做玛丽·奥斯丁的女性。他们原本还有同居，到最后还是分开了。」

我将音乐播放器放回口袋里，三浦同学以几乎能看到灵魂从嘴里窜出来的呆滞表情望向我。有这么惊讶吗？

「我之前有跟你说过，佛莱迪也交过女朋友吧？」

「是有说过，但你也说他可能是能跟女人上床的男同性恋啊。如果有这么喜欢的女性恋人，绝对是双性恋才对吧？」

「可是，断言佛莱迪是男同性恋的人，就是那位玛丽·奥斯丁呢。」

三浦同学的脸上浮现更多错愕。

「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佛莱迪主动跟玛丽出柜的。说自己是对男人也有兴趣的双性恋，结果玛丽似乎回答他『你不是双性恋，而是男同性恋才对』。不过，这也是我听别人说的，所以并不知道真实性有多少。」

就算不情愿，还是会察觉到自己喜欢的人，双眼追逐的对象是谁。我想起亮平说过的这句话，将视线移向大海。已经有一半的太阳没入水平线，再过一会儿，夜晚就要降临了。让人无法察觉谁看着谁的温柔夜晚。

三浦同学的声音传入我左边的耳朵里。

「跟佛莱迪分手之后，玛丽怎么样了呢？」

透露出紧张情绪的僵硬嗓音。

我以望着大海的姿势开口回答：

「即使分手了，玛丽仍以一名交情匪浅的朋友身分陪着佛莱迪，也会跟着他一起去巡回演唱会。佛莱迪的身旁，似乎一直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之后，玛丽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建立了家庭，也生了孩子，虽然最后还是以离婚收场就是了。佛莱迪死后，他庞大的遗产都给了玛丽。」

「为什么遗产会变成玛丽的？」

「是佛莱迪本人的要求。虽然没能成为一对一的伴侣关系，但玛丽仍是和他灵魂相系的挚友。」

沉入海中的夕阳余晖，让我眯起双眼。我跟三浦同学都不再开口，漫长的沉默笼罩了我们。然而，我还有话想说。三浦同学想必也是如此。所以，我们都无法说出「回去吧」这样的提议。

最后，先开口的人是我。

「三浦同学。」

我转头望向三浦同学，她也转过来面对我。在两人的视线确实对上后，我这么开口。

「我确定要转学了，我会在暑假时搬到大阪去。」

三浦同学的眉毛弯成八字状。啊啊，她果然露出了这种表情。

「这不是为了逃避，我想试探自己。我想去跟对我一无所知的人接触交流，追求自己的可能性。」

所以——

「安藤同学。」

我准备说出来的话，被她的坚定呼唤声打断。

「我们分手吧。」

浪潮声变大了。

无语的我，满面笑容的三浦同学。浪潮声宛如沙沙作响的杂讯，在我一片空白的脑中回响。

「……啥？」

「因为，人家没办法谈远距离恋爱嘛，我原本也觉得是时候结束了。毕竟，你的嘴巴真的太恶劣了。恶劣到就算事后再讨好对方，也无法弥补的程度。」

三浦同学的嘴角，大大向上弯成一个笑容的弧度。她指着我的额头说道：

「这样的话，就是我甩了你喔。」

指着我的那根手指不断颤抖。

——对不起。

我把浮现在脑中的台词留在心里。这么说不对，被甩的人是我。过去诸多我行我素的行为，耗尽了三浦同学对我的感情，让我被她凄惨地、悲哀地甩掉了。

「我知道了，我们分手吧。」

我没有注入任何感情，淡淡地这么表示。三浦同学无力地垂下原本指着我的手。接着，她缓缓起身，然后转身背对我。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的嗓音颤抖着。三浦同学跑着离开了沙滩。我摊开左手和双脚，把被石膏固定住的右手放在肚子上，仰躺在沙滩上。

开始蒙上淡淡夜色的天空中，浮现了几颗闪耀着强烈光芒的星点。我在这片有着些许坏点的大型萤幕上，叫出了聊天视窗。

『我被甩掉了。』

『我都看到喽，这是你理所当然的报应。』

『好过分喔，你不能对我说几句安慰的话吗？』

『你期待我说这种话？』

『怎么会呢。』

海风卷起一阵沙，从我脸部上空扫过。我连忙闭上眼，然后睁开。那句一针见血的讯息，浮现在我还无法对焦的双眼前。

『话说回来，你该不会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吧？』

我没能马上回应，对方趁机又补上一句劝诫的发言。

『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在等着你喔。』

我轻轻将裹在石膏里的手握拳。

『我明白。』

我关掉视窗。藏在视窗后方的繁星，透出格外炫目的光芒。我在温和的浪潮声包围下，像是陷入沉睡般闭上双眼。

第一卷 Track 8 Teo Torriatte

准备搬家的两天前，我比平常提早很多起床。

我拉开窗帘。时值太阳比较早升起的盛夏，但现在外头的天色仍有些昏暗。我昨天并没有特别早睡。应该说根本没睡好。

作为复健运动，我轻轻挥了挥已经拆除石膏的右手，然后到浴室冲澡。我下意识格外仔细地清洗自己的身体。今天明明已经不需要在意这种事了。

稍微打发时间后，我走出房间。原本在客厅看电视的母亲，看到换上外出服、背着肩背包的我，诧异地问道：

「你要出去吗？」

「嗯，不用替我准备午饭了。但晚餐我应该会回来吃。」

「要好好把行李打包完喔。后天就要出发了呢。」

「我知道。」

我步出家门。走了一段距离后，不自觉地转头往后看。陪我度过十年以上岁月的这栋简陋公寓，笼罩在微弱的晨光下，映在视野中的轮廓，比往常更显得模糊。

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从下决定到付诸行动，一切都在转眼间过去。执着地再三要求我重新考虑的亮平，最后也不得不放弃，召集班上同学为我办了一场送别会。大家并没有以得知我是同性恋之前的态度对待我。不过，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仍比过去亲近许多，最后还在一块签名板上集体替我签名留念。我差点真的为此掉泪。

继续留在这个地方，我就能过着幸福的生活。大家都愿意认同我。然而，这就像是我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大家认同我一样。总有一天，我会为此感到矮人一截。所以，我想前往一个无人认识我的地方，试探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

为此，今天是我替内心打包行李的日子。

我搭上电车，在换车后前往上野。我步出入谷车站的验票闸门，随即看到设置在约好的集合地点的巨大猫熊像。除了体型很大以外，它的头也格外地大，比起可爱，我反而觉得有点诡异。

——那时候，摆在这里的也是它吗？

我试着回想，但想不起来。每次试着回想那个人的事情时，都会变成这样。仿佛记忆被蒙上一层白雾，浮现出来的，就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阿纯。」

有人将手搭上我的肩头。我转身，看到一名身穿着熨烫过的笔挺衬衫的男性。我等待的人。

「早安。」

男子对我笑。我也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早安，诚先生。」

◆

会合后，我们直接前往上野动物园。

这天，很多游客携家带眷前来，让动物园里头显得热闹非凡。孩童们充满活力又高亢的嗓音，从未停歇地传入耳里。同样充满活力的夏日艳阳，则是持续散发出灼烧肌肤的光和热。光是排队购买门票，就已经让我有些精疲力尽。

踏入动物园，顺着其他游客的动线前进后，我们随即抵达了猫熊园区。在厚重的玻璃后方，猫熊一屁股坐在地上，专心大啖竹叶——的样子。围观的游客实在太多了，我只能从人墙后方踮脚眺望，所以看不太清楚。

「好多人啊。」

诚先生吐出一口气。他的额头渗出汗珠，表情看起来也相当疲惫。

「这样的人潮，老人家的体力有点负荷不了呢。」

「你还没有到那种年纪吧？」

「已经是喽。看到那样的父亲，就更让我感慨了。」

诚先生指着前方一名让小男孩坐在自己肩头上的年轻男性这么说。尽管已经被高高扛起，小男孩仍拼命伸长脖子，试着把猫熊看得更清楚。

「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最后一次像那样让孩子坐在肩头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诚先生叙述着佐佐木诚的感受。尽管我没有开口问，他却主动说了。他也明白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诚先生，你有跟家人来过这里吗？」

「有啊，你呢？」

「我也有。我的父亲跟母亲离婚后，我跟他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诚先生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一如他不会在我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人，我也不曾向诚先生提及我的家人。

「我瞒着母亲，跟父亲两人一起来动物园玩。那时候的父亲，已经变成这种只能偶尔在外头跟我见面的人了。然而，那次的动物园之旅，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会不会是再婚了？」

「不知道，有可能纯粹是不要我了而已吧。」

猫熊开始动起来，某处传来「它动了！」的稚嫩呐喊声。

「虽然记得最后一次跟父亲见到面，是来这个动物园玩的时候；可是，反过来说，我也只记得这件事而已。我们看了什么、吃了什么、聊了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跟我爸相关的回忆全都是这样。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动物园、水族馆、游乐园。我记得自己跟那个人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但也只有「我们一起去过」的记忆。没有一个确实轮廓、感觉模糊不堪的回忆。

让孩子坐在自己肩头的年轻男子，把那个小男孩抱了下来，然后跟一名年轻女性带着他离开猫熊园区。十年以后，那个小男孩还会记得今天的事情吗？跟家人来逛动物园，让父亲抱着自己坐在肩头上，在这里看了猫熊。这种平凡无奇的回忆，究竟能留存多久呢？

「如果……」

眺望着让双亲各牵着他的一只手的小男孩背影，我这么喃喃开口。

「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的话，我会不会试着把一切清楚记下来呢。」

那组家人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我将视线移回猫熊身上。不知何时，它再次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埋头啃食竹叶。诚先生的嗓音从很近的地方撼动了我的鼓膜。

「跟父亲在这里见面的时候，你大概几岁呢？」

「虽然印象很模糊，但应该是小学一年级后期吧。」

「是吗？那一定有吧。」

「有什么？」

「被抱起来，坐在他的肩头上。」

我将视线从猫熊移向诚先生身上，然后跟完全不看猫熊，只是看着我的他四目相接。诚先生以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然后朝我微笑。

「要坐上来吗？」

我苦笑以对，然后别过脸去。

「才不要，很难为情耶。」

猫熊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开心的惊呼声从各处传来，现场也跟着一片骚动。趁着这片喧闹，尽管只有短短的时间，我和诚先生仍悄悄牵起彼此的手。

◆

逛着逛着，我们来到了名为「夜晚森林」的设施。透过特殊照明设备，这里形成了昼夜反转的空间，让游客可以在白天看到夜行性动物活动的模样。

从外观像是丛林深处的洞窟的入口踏进设施内部后，眼前是一片凉爽而昏暗的空间。我们一边走在通道上，一边自然而然地降低说话音量，最后抵达了一个中央设置着粗壮树干、以玻璃外墙隔开的展示区。树木的细瘦枝丫宛如触手那样到处延伸，许多小小的生物不断在树枝之间穿梭飞翔。

蝙蝠。

我望向设置在附近的说明看板。棕果蝠。主要栖息于亚洲大陆，以水果为主食。是一种眼睛又圆又亮、看起来相当惹人怜爱的生物。

「蝙蝠啊。」

诚先生仰望着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这么喃喃自语。有时是走兽，有时是鸟禽的卑鄙生物。

「阿纯。」

听到诚先生的呼唤声，我转头望向他。

「你跟女朋友怎么样了？」

诚先生方才眺望的那只蝙蝠，从天花板的这一处飞到另一处。诚先生为了追寻它的身影而转动脖子，他带点忧郁的侧脸浮现在黑暗之中。

「我被甩了，她说她没办法谈远距离恋爱。」

「这样啊，真是遗憾呢。」

无所谓，反正我也撑不下去了。我没办法当一只蝙蝠。

诚先生，你——

「跟你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我也为自己的性取向苦恼不已。」

诚先生像是看穿我的内心想法般这么开口。

「在我那个时代，社会看待同性恋的眼光比现在更狭隘。长大成人后结婚、和异性共筑家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同性恋者这种生物，是理所当然被嘲笑的造物主的失败作品。明明当时的社会风气是如此，我却还是只能爱男人。这样的我，将来该怎么办呢？我不停地烦恼、烦恼、烦恼，在迟迟得不出答案的状态下，只有时间一直在流逝。出了社会后——我和妻子相遇了。」

诚先生的嘴角稍稍上扬。

「她是个很不一样的人。在男女立场比现在划分得更清楚的那个年代，她却十分积极地倒追我。事后询问妻子，才发现她似乎不太习惯和男性交流相处。听说我会在家里弄一个小菜园之后，她隔天也开始如法炮制。这样的追求方式实在是太直接了，已经超过让我傻眼的程度，反而有种耐人寻味的感觉呢。不过，这种直接了当的求爱行为，对我来说却相当有效。因为直球是很难回避的东西嘛，只能将它打击回去，或是干脆接下来而已。我没能做出这两种选择的其中之一，让这种状态拖拖拉拉地持续了一阵子之后，她向我告白了。」

诚先生将掌心贴上展示区的玻璃墙，侧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

「我接受了她的心意，为了自己而接受，我并非完全不觉得被当成烟雾弹的她很可怜。可是，我想要家庭的渴望，远超过了这样的怜悯。得到人生伴侣、孕育后代、拥有自己的家庭。这种听来理所当然的幸福，我无论如何都想要。」

我也是。然而，我们有着一个极大的差异。诚先生能够对他的妻子勃起。

「连求婚都是妻子主动开口的，而我也接受了。我们在众多亲友的祝福下举办了婚礼，在上帝面前立誓永远相爱，在亲友面前立誓打造一个美满的家庭。面对目泛泪光的岳父，我向他发誓会让妻子永远幸福。」

诚先生立起手掌，像是要将手指掐进玻璃墙。

「我试着爱过她。」

够了，他的表情痛苦到让我想这么说。我也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让自己讨厌得不得了的表情。

「我有试着让自己去爱她。」

天花板上的蝙蝠飞走了。诚先生将手离开玻璃墙，以视线追寻那只蝙蝠，看到它躲进岩石后方后，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

「蝙蝠很卑鄙吗？」

诚先生没有望向我，也没有盯着那只蝙蝠，他想必是凝视着自己在玻璃墙上的倒影吧。

「蝙蝠不像走兽那样有一口利牙，也不像鸟禽那样有尖锐的喙，是非常无力的存在。因为弱小，要是不透过这样的生存方式，就无法活下去。」

因为弱小，所以这么做。为了活下去，所以这么做。倘若不这么做，一定会被击溃。

「就算这样，大家还是觉得蝙蝠很卑鄙吗？」

蝙蝠从岩石后方飞出来。诚先生的视线不再追寻那只蝙蝠。他转身背对玻璃墙，缓缓踏出脚步。我杵在原地眺望他的背影半晌后，才勉强让无法动弹的双脚动起来，小跑步跟上他的脚步。

◆

逛完动物园一圈后，我们离开园区，前往不忍池。

我跟诚先生在池畔的长椅坐下，一起眺望这座池子。水面几乎被茂密的莲叶完全覆盖住，尽管仍有零星的几朵花浮在水面上，但大致上都是花苞的状态。

「现在不是莲花的花季吗……」

我这么自言自语。诚先生开口回应我的低喃：

「莲花是在夏季开花的花卉，所以是现在没错喔。」

「但放眼望去，都只有叶片耶？」

「在一整年当中，莲花大概只有四天会开花。而且还是从七月开始依序慢慢开，所以不会有一口气开满整座池塘的盛况。另外，莲花只会在早上开花，到了午后，花瓣就会阖上，变成花苞了。」

「哦～」

诚先生真的很熟悉植物呢。如果能更早了解到他这样的一面就好了。事到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

「进入秋天后，莲花会枯萎，围绕着池子的枫树枝头也会逐渐染上红色。春樱、夏莲、秋枫。像这样，能够因应不同季节，让人们见识植物营造出来的截然不同的美景，就是这座池塘的特征。」

说着，诚先生转过头来朝我微笑。

「到了秋天，我们再一起来看吧？我会替你出交通费，就当作是来东京旅行吧。」

必须应战的感觉涌现。

我只对诚先生说了「我要搬家」，他也只用「我会寂寞的」回答我。我们完全没有谈到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怎么办的问题。从相遇那天开始，我们就一直回避讨论跟未来相关的事情，直到今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诚先生。」

我想逃跑。我想就这样敷衍带过一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为了明天而活。可是，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因为她没有逃。

「我们分手吧。」

一阵风吹来。

仿佛整个世界都因我的这句话动摇般，一阵相当强劲的风吹来。夹带池塘水气的湿热南风抚过脸颊。我挺直背脊，汗水缩回肌肤底层。

诚先生望向我，我也望向他。我们谈谈吧，或许已经太迟了，但我们好好谈一下吧——我以眼神这么向他诉说。

诚先生有些落寞地眯起眼。

「跟妻子结婚一年后，我们有了孩子。」

诚先生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他将手搁在腿上，远眺前方的池塘。

「我感到很不安。无法爱自己的妻子，也无法停止在外头玩男人的我，真的能够爱这个孩子吗？我是不是不该渴求家庭的存在呢？我这么自问自答。不过，看到出生后的儿子，这样的不安，全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诚先生露出有些柔和的笑容。

「我愿意为这孩子而死——我真心这么想。在三年后出生的女儿，也让我疼爱不已。看到亲昵地对我喊着爸爸、爸爸的两个孩子，我能够把他们当成家人，发自内心地爱护他们。不知不觉中，我也停止了在外头玩男人的习惯。我从一个男人晋升成父亲了，我变成跟『喜欢女人还是男人』这种纠葛无关的生物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然而，在儿子升上国中后，那件事发生了。」

如同我所想的转折，诚先生用力咬住下唇。

「在全家人共用的电脑里，我发现了儿子浏览色情网站的纪录。毕竟都是国中生了，会对这方面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若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或许会把这样的儿子跟过去的自己重叠，为他的成长会心一笑吧。但我不一样。」

诚先生用手用力捏住自己的大腿。

「我涌现了情欲。」

他用力拧着自己的大腿肉，他在刻意弄痛自己。我能察觉到这一点。

「这可不行。这跟同性恋已经是不同层级的事情了，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事。尽管理性很明白这一点，我却无法阻止自己将儿子当成一名男性来看待。不小心撞见儿子在自慰的场景，于是出手协助他——我开始妄想这种如同官能小说的发展。这样的行为，没办法以『我是同性恋』作为借口；一如异性恋的父亲不会对女儿涌现情欲，一般来说，同性恋的父亲也不会对儿子涌现情欲才对。我跨越了同性恋和异性恋的领域，成了单纯的、无可救药的一个变态。」

变态，诚先生主动为自己贴上了我们这类人最害怕被贴上的标签。你是变态，你太不正常了，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呢？拜托你消失吧，求你了。

「我再次开始在外头玩男人，透过跟年轻男性做爱来发泄欲望。然而，儿子对无法抑制这种欲望的父亲一无所知，成长为愈来愈吸引我的存在。感觉事态真的很危险的我，决定在网路上招募愿意以『儿子』的身分让我抱的年轻男性。」

语毕，诚先生转过来望向我。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瞬间转变成温和的笑容。

「然后，我遇见了你。」

那是一张在诉说美好回忆的表情。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收到跟儿子同年的年轻男孩的回复时，我真的非常惊讶。我原本以为一定是骗人的，想说就这么将计就计算了，结果发现一切都是真的，让我更惊讶了。在很年轻时就踏入这个世界的孩子并不罕见，但我万万没想到会被自己给遇上。我也想过要收手，但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让我按捺不住呢。」

我不禁缩起身子。诚先生像是被我的反应逗笑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成了我最有效的良药。在那之后，就算儿子只穿着一条内裤在家里闲晃，我也不再有任何感觉。我会回想你的事，透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心中对于儿子的情欲逐渐淡去。到了现在，我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当初为何会对儿子涌现情欲了。」

至此，诚先生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视线从我身上拉回池塘。

「不过，药效似乎太强了一些。」

他仰头远眺天空，那是在窥探过去的眼神。

「在温泉设施遇到你时，我当着陌生人的面吻了你对吧？那时候，我真心觉得，就算被别人——被家人看到这一幕，也无所谓了。倘若被看到了，我就能彻底做出抛家弃子、选择跟你在一起的决定。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这么想。」

抛家弃子，然后跟我在一起，可以跟自己真心爱着的人在一起了。这是一个甜美、极具魅力、却也绝对不会被允许的未来。

「恐怕得在中毒之前跟你分开了啊。」

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说法，诚先生缓缓转头望向我。

「我会选择救我的妻子。」

尽管是很久以前提及的假设话题，我却随即明白了诚先生在说什么。

「如果你跟我的妻子一起掉进水里，我会拯救我的妻子。」

——啊啊，太好了，你是这样的人。你是不会逃避我，还会说出我想听到的答案的人。

你是能够抛弃我的人，真的太好了。

「诚先生。」

我俐落地从长椅上起身。

「我该回去了，我还得打包搬家的行李。」

诚先生坐在原地仰望我，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我知道了。那么，到了大阪，你也要保重喔。」

「嗯，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喔，诚先生。再见。」

我转身，然后大步地、快步地远离诚先生。我头也不回地走着，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不忍池，来到了上野公园。

我像是受到某种指引般，摇摇晃晃踏进公园。我独自走在公园里，朝着上野车站的公园侧验票闸门前进，然后在道路旁的灌木丛中，看见有着纯白厚实花瓣的花朵绽放。不是盛开，而是开始凋谢的状态。

噢，这种花跟那个很像呢。将大片纯白的花朵伸展开来，同时具备可爱和高雅两种气质的花卉。是那种花的亚种吗？我记得那叫做——

栀子花。

「……呜。」

不准哭。

这里可是外头，不知道有谁在看，不知道会被谁看到，这样很难看，很丢脸，你是男人呢，是男人对吧？

「呜……咕……」

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声音，整个身体开始不断抽搐。就连站着都很吃力。地面仿佛不停在摇晃。

我——忍不下去了。

「呜……咕……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蹲下身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要保护自己那样弓起背，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而双手抱头。我不停释放出泪水和呜咽声，等待席卷而来的强烈感情退去。然而，回忆却持续涌出，再三扰乱我的内心。明明是自己的脑袋和身体，我却完全无力控制。

是吗？

这就是恋爱吗？

我抛开羞耻心和面子问题，只是用力地放声大哭。把涌上喉头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在这个变得愈来愈模糊、仿佛即将消失的世界里，我在一瞬间回想起年幼的自己像这样大哭时，在一旁轻声安慰的父亲脸庞。

◆

搬家前一天。

一如昨天，今天的我也要外出。不过，跟昨天不同的是，母亲今天没有特别说些什么，因为我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对我投以一个仿佛在说「加油吧」的温和微笑。

离开家后，我步行片刻，随即抵达了那座以前经常跟亮平逗留的公园。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到这里来了呢。我这么想着，然后望向公园里头。

看到我之后，坐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的亮平露出灿烂的笑容。

——过来啊。

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我穿越在一旁开心嬉闹的几名幼童，来到长椅所在处。亮平轻轻举起手说了声「嗨」。我在他身旁坐下，然后主动开口：

「你在等我吗？」

「嗯，听说你今天会出门，所以我在这里埋伏。」

「你怎么不联络我呢？」

「这你就不懂啦～就是要在事前没有知会的情况下出现在这里啊。」

亮平夸张地耸耸肩，一副想说「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阿纯，你记得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吗？」

亮平看着在远处开心玩耍的幼童们问道。我随即回应他。

「记得啊，就是在这座公园的这张长椅上。」

「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喜欢男人了吗？」

直接触及我的核心的提问。

从得知我是同性恋者的那天，直到现在，亮平一直是以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的态度来对待我。但实际上，并非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确实有什么发生过。尽管亮平对我的态度依旧很温柔，但他似乎有刻意避开这件事的倾向。

亮平的一双眼睛直直地望向我，我们好好谈一下吧——他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诉说。

我以同样的眼神回望他，然后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呢，那时的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情啊。」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所自觉的？」

「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我开始发现自己不太对劲。升上国中后，我有了喜欢的人，于是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可以问是谁吗？」

「教现代国语的竹内老师。」

亮平愣愣地张大嘴。

虽然不知道呆若木鸡的「木鸡」看起来是什么感觉，但一定就像是现在的亮平吧。身为和他认识十多年的友人，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基本上都是负责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的他露出这种表情。

「真的假的啊！竹内都当爷爷了耶！」

「我就是喜欢这种人嘛，我对同年龄层的男生反而不太有兴趣呢。虽然也会涌现『这个人身材真不错～』的感想就是了。」

「啊～这样啊～真是深奥耶。我输了。」

亮平将身子靠上椅背，然后仰起头望向天空，轻轻开口：

「嗯～不过，这样也好啦。」

「这样也好？」

「嗯，因为，我原本还为了是不是得拒绝你而苦恼呢。」

被亮平一说，我才察觉到原来还有这种思考角度存在。

我跟亮平是朋友，我完全没想过要跟他交往。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我完全忽略了亮平产生这类误会的可能性。不过，会这么误会，也是很正常的。

「阿纯，你不是说梦过自己跟我上床吗？所以，我还以为是这样呢。」

我说过。这么说来，我完全不曾为那时的发言多做任何解释，我总是忍不住依赖亮平不会追问太多的个性。

「有没有把某个人当成恋爱对象、跟能不能和对方上床，完全是两回事。我确实有作过那种梦，但这两件事是毫无关连的。」

「这样啊？」

「你会想跟教英文的藤本老师交往吗？」

「……被你这么一说，真的是这样呢。确实毫无关连。」

「对吧？虽然我『最喜欢你』，但从来不曾想过要跟你交往。」

我以肯定的语气这么表示。结果亮平抬起身子，紧紧盯着我问道：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可以向神明发誓，我没有把你当成恋爱对象看待。」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最喜欢我』的部分。」

亮平的眼神有些动摇。都已经当了这么久的朋友，他还会在意这种事吗？看到他令人哑口无言的一面，我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的啊，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的音量不自觉变大。因为这对我来说，是绝对能够秉持自信说出来的答案。

「这样啊。」

亮平先是露出害羞的表情，接着敞开双臂抱住我。他稍微被汗水沾染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酸味。

「谢谢，我也『最喜欢你』了喔，阿纯。」

「……真亏你能抱着一个男同性恋说这种话耶。」

「我说过了吧？就算阿纯是同性恋、作过跟我上床的梦、或是得到很远的地方去，我跟你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改变。」

亮平的左手紧紧拥住我的身体。同时，他的右手伸向我的胯下，一把揪住我的小弟弟，然后格外用力地揉了起来。

「等……亮平，你干嘛啦。」我扭过身子，但没能摆脱他的手。

「最后一次了，揉个够本。」揉揉、揉揉。

「你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啦，快住手。」比之前感觉更舒服，真的不妙了。

「不要。我要再揉个十年份。」揉揉、揉揉、揉揉、揉揉。

「我叫你住手啦！」

我使劲大喊，然后推开亮平。伴随一阵「呜喔！」的短暂惨叫声，亮平整个人从长椅跌坐在地上。摔倒在地的他，露出一如往常的具有亲和力的笑容，然后缓缓起身。

「我该走啦。要是害你迟到也不好嘛。」

亮平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沙，然后转身背对我。不过，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啦，我忘记说了。魔镜小野有一句话要转告你。」

小野要转告我的话，我不禁屏息。在一句「虽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的前提后，亮平缓缓开口。

「他说『我喜欢《Sheer Heart Attack》』。」

我愣愣地张大嘴。

呆若木鸡的表情。刚才亮平的表情固然很惊人，但现在的我，想必露出更超越他的表情了吧。看亮平有点被吓到的反应就能明白。尽管明白，我仍无法佯装平静。

「……你听得懂？」

面对亮平的提问，我沉默着点点头。「Sheer Heart Attack」是QUEEN第三张专辑的名称，也是收录在其他专辑中的一首歌的歌名。小野指的究竟是专辑还是歌曲？不对，是哪个都不重要。问题不在这里，而是——

原来小野也有在听QUEEN。

「——也可以帮我转告他一句话吗？」

看到我的音乐播放器里头的曲目时，小野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差点对我涌现亲近感，却又气急败坏地否定自己这样的反应——他也有挺可爱的一面嘛。

「跟他说『我喜欢《歌剧之夜》』。」

亮平蹙眉。听到我问他「你记得住吗？」亮平点点头，然后以一脸不太能接受的表情歪过头。

「只有阿纯跟小野能用奇怪的密语沟通啊，我会嫉妒耶。」

随后，亮平再次转身。他朝我挥了挥右手，以背对我的状态开口：

「再见喽。你去那边也要交到好朋友喔。」

——没有比你更棒的朋友了。

我没有说出这句话。我相信就算不说，也能够传达给亮平，所以选择静静地目送他离去。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我从长椅上起身，然后步出公园。在身后，一群孩子发出稚嫩的喊叫声开心嬉戏着，就像过去的我和亮平那样。

◆

我步下电车，来到车站附近的圆环公车站时，跟我约好碰面的那个人尚未出现。

距离我们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我坏心眼地想着，等到对方现身时，要说些什么调侃的话才好。不过，在我想到答案前，那个人已经顶着一张红冬冬的脸，气喘吁吁地出现。

「久等了。」

「你很慢耶。」

「对不起，难得跟你见面，我本来想好好打扮一下的，但总觉得服装怎么搭配都不对，结果……」

「不管你再怎么精心打扮，我都没办法被打动啊。」

「没关系，只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

跟我约好碰面的人——三浦同学笑着这么说。烦恼到让自己迟到的结果，她挑选的服装，是之前去池袋的那件连身裙。回归原点的选择。

「对了，你是不是跟亮平说我们今天要见面？他在路上埋伏我呢。」

「是喔，他跟你告白了吗？」

「拜托，亮平又不是同性恋。」

「在BL星的话，他绝对是个同性恋呢。」

我们一如往常地一边走在路上，一边聊着没营养的话题。离开车站一带，来到大马路上后，我们随即抵达了准备前往的那栋四方形建筑物。自治会馆。展示着三浦同学画作的地方。

我们依据告示牌前往展览会馆，这场展览会的主题是「我最爱的风景」。会馆里头贴满了描绘灯火绚烂的夜景、小溪潺潺流动的河畔、或是自己心爱的人们的灿烂笑容等画作。我们边走边欣赏这些作品，最后，在一张画作前方驻足。

画里是一名少年的侧脸。

以淡淡的用色，描绘出以缥缈眼神眺望着远方的少年的一幅水彩画。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是企鹅。谈论不适合自己的严肃话题，因此感到疲惫的他，借由眺望企鹅在水中悠游的身影，来疗愈自己的内心。这时，身旁的人拍下了他的照片。

标题是——

「坠入情网」。

「真是令人难为情的标题耶。」

「光是以前男友为模特儿的作品被展示出来，就已经让人羞耻到想死了。事到如今，还管什么标题呢。」

「被展示出来的我，也觉得羞耻到想死啊。你的家人也会来看这场展览吧？」

「嗯，他们已经来看过了。我爸还说了『带这家伙回来给我看看』、『你不带他来，我就自己去见他』之类的话，不过我使出全力阻止他了。感谢我吧。」

「……那真的是多谢你了。」

「不客气。」

三浦同学轻笑出声。我凝视着这幅画，我不会画画，也完全不知该从何判断一幅画的优劣。不过，我能确实感受到画这幅画的人，是真心爱着画中这名少年。

「发生了很多事呢。」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去过了很多地方。你喜欢我，而我——果然也曾喜欢着你。

「好充实的四个月啊，总觉得我暂时不想再跟男人交手了呢。」

「你只是累积了一个极端的经验，怎么说得自己好像身经百战一样啊。」

「因为人家很累了啊，我要暂时在BL星过活了。」

BL星，人口比率中的男性极端的多，男人不分老少，全都是同性恋者。就算是同性恋，也能够谈一场在心动之后开花结果的美满恋爱。一个莫名其妙、宛如梦境般没有道理可言的星球。

「我会暂时在地球过活。」

三浦同学没有回应。我们俩无语地眺望着眼前的画作。最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嗳，安藤同学。」

「什么？」

「你之前曾经说过『像同性恋者这种对种族存续没有帮助的生物，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之类的话吧？我说不定已经知道答案了喔。」

我吃惊地瞪大双眼。三浦同学像是刻意卖关子地问道：

「你想听我的答案吗？」

我以「想」点头回应她。三浦同学表示「那我就告诉你吧」，然后将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抬起双眼望向我。

「我在想——」

她轻启柔软的唇瓣，像个孩子那样笑了。

「造物主或许是个腐女吧。」

造物主是个腐女。

——噢，的确。这样一来，男同性恋就说得通了。因为造物主是以维他命BL为必须营养素的特异存在，其实很想把地球改造成BL星，才会创造出像我们这样的存在。祂会在天上关注我们的恋情。比方说，看到我跟诚先生的关系，祂可能就会一边呐喊着「父子恋好萌～！」或是「令人揪心的恋爱好萌～！」然后一边满地打滚。原来如此，真是简单明了。可是……

「……这种造物主也太渣了吧。」

「嗯，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那女同性恋者又怎么说？」

「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大概是喜欢蕾丝边的男神、跟喜欢男同性恋的女神的组合吧。」

「简直是差劲到极点的造物主组合耶。」

「真的呢。」

三浦同学笑了出来。接着，只有下半张脸维持着笑容的她，将变得落寞的眼神移往一旁。

「嗳，安藤同学，我们今天就在这里道别吧。」

道别。三浦同学垂下头。

「在这里的话，我觉得就能潇洒地跟你说再见了。」

其实我并不想跟你说再见，但真的要这么做的话，选在这一刻是最适合的——她这样的想法，确实地传达了过来。

「我明白了，就这么做吧。」

听到我的回应，三浦同学猛地抬起头。她的上半张脸也变成笑容。浮现满面笑容的她朝我伸出右手。

「纯。」

她唯一这么叫过我，是在我们打算相爱的那次。我以自己的右手握住三浦同学的右手。一如那时，我们的体温传达到彼此的身上。

「谢谢你至今的照顾，我喜欢男同性恋，然后也喜欢你喔。」

「我才应该谢谢你。我喜欢男人，然后也喜欢你喔。」

我放开手。这种情况下，感觉是我必须主动离开。于是，我稍微背对三浦同学，然后告诉她一个一直令我有些在意的事实。

「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最好不要在人前动不动说出Homo一词喔，改口说Gay会比较好。对我们来说，这样的用语其实有点侮蔑的意思存在。我个人是不在意，但如果会在意的人听到了，可能会不开心吧。」

呆若木鸡的表情。

今天第二次，加上我自己的话，这样的表情就是第三次了。我原本以为三浦同学是知道有这样的意涵，才会故意使用这个词汇，但她看起来似乎是不知道。因为我也很常讲，所以她完全没料到有这种事吧。

三浦同学涨红着脸大喊：

「这种事情，你一开始就要告诉我啦！」

我笑了，笑着转身背对她，挥挥手道了句「再见」，迅速离开现场。

◆

离开自治会馆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前往新宿二丁目。

我一如往常地推开门。门上的铃铛也一如往常发出清脆声响。我一如往常地在吧台的座位坐下，对着一如往常笑着向我说「欢迎光临」的凯特小姐，一如往常地点了一杯拿铁。凯特小姐一如往常地替我端来拿铁咖啡，一如往常地在吧台上以手托腮，一如往常地朝我搭话。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喔。」

凯特小姐以右手食指点着我的额头。

「不是来等人对吧？」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看到我僵住的反应，凯特小姐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听那个人说喽，你把他甩掉了呀？他Nervous到我过去从没看过的程度呢。因为太有趣，我还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凯特小姐放下撑着脸的手，从吧台后方探出上半身。

「你为什么甩掉他？」

如果是对方不想说的事，就不会追问。原本一直保持这种作风的凯特小姐，现在主动向我打听事实。想必是因为她稍微认同我的做法了吧。

「其实——」

我开口。

我说出了从目击到三浦同学购买BL书籍的场景，直到今天发生过的一切。试着跟三浦同学上床的事，还有我企图结束自己生命的事，我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凯特小姐只是一边以「嗯嗯嗯」回应，一边静静地听我诉说。尽管途中有其他客人踏进店内，她也没有去招呼对方，而是一直站在我的面前，倾听我说出来的一字一句。

大致说完之后，我喝下约莫还剩一半、已经彻底冷却的拿铁。凯特小姐轻声说了一句「发生了很多事呢」之后，抬起原本靠在吧台的上半身。

「那么，阿纯。之后，你打算以什么样的态度生活？」

不是「在哪里生活」，而是「以什么样的态度生活」。我将咖啡杯喀当一声放在成套的盘子上。

「我不知道。」

我还无法写完这张考卷。不过，我也还有很多时间。之后，我必须尽可能花时间、有时甚至要刻意忽略摩擦系数和阻力，来不停苦思最佳解答究竟是什么。

但是，第一题的答案，我倒是已经写出来了。

「不过——」

佛莱迪的歌声在店内萦绕。我以不输给他的嗓音这么明确表示：

「无论会被谁讨厌或是无法获得他人认同，我希望只有自己一定要爱自己。现在，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我偷瞄了凯特小姐一眼，透露出想询问她「这算不算正确答案呢？」的眼神。但她却突然转换了话题，仿佛是在宣言「标准答案是不存在的哟」一样。

「嗳，阿纯。『把世界变Simple』这种事，用不同的角度来想，也可能是很棒的一件事喔。」

说着，凯特小姐仰望架在天花板上的音响。

「Freddie Mercury。在全球缔造超过三亿片的CD销售量的Rock Band的Vocalist。如果用Simple的观点，来看待这位受到全球爱戴的Artist的话——」

凯特小姐露出让她的白皙肤色和一口皓齿相映生辉的灿烂笑容。

「他就跟我们是『一样』的呢。」

日文从音响传了出来。

这是喜爱日本的QUEEN特别为了日本歌迷而写的曲子。〈Teo Torriatte（Let Us Cling Together）〉。悲哀和希望同时存在的旋律、以及在中途混入东方色彩的日文歌词，形成了整首歌不可思议的世界观。

「我很喜欢这首歌呢，来日本之前就喜欢了。」

凯特小姐语带感叹地轻声表示：

「既然日本是能够为这么棒的曲子赋予Inspiration的国家，一定会有很多Cute、Pretty又Attractive的女孩子吧。我想着自己总有一天要到日本来，跟日本的女孩子交流接触。」

这是她决定踏上九千公里的旅程的原因，凯特小姐又露出羞涩的表情补充：

「跟我所期待的完全一样呢。」

我从椅子上起身，从口袋里的钱包掏出刚好一杯拿铁的钱，搁在吧台桌上。凯特小姐以一脸落寞的表情、落寞的嗓音询问：

「你要走了吗？」

我望着天花板回答了她的提问。

「我想趁着还在播放这首歌曲的时候踏出店内呢。」

凯特小姐以「这样呀」轻声回应。我沉默地步向出口，打开大门，挂在门上的铃铛也叮当作响的时候，背后传来呼唤声。

「阿纯。」

我扶着门板转头。凯特小姐以那双天空蓝的眸子望向我，然后温柔微笑。

「哪天再见喽。」她迷人的嗓音动摇了我的心。「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我同样以微笑回应她，然后用力点点头。

「好的。」

我踏出店外，关上大门，为了眩目的阳光而眯起双眼。好啦，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我哼着跟我一样的他刚才唱的那首歌，在没有目的地的状态下，摇摇晃晃地往前踏出脚步。

第一卷 Bonus Track Don’t Stop Me Now

新学期开始的前一天，我接到三浦同学打来的电话。

那时候，我正在用笔记型电脑的文书软件，撰写打算在明天自我介绍时说出来的内容。这是我搬家后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在听到三浦同学以悠哉嗓音道出的「好久不见～」之后，我瞬间觉得自己紧张的反应很愚蠢。

三浦同学问了我的近况，也向我报告她的近况。一如有隐瞒自己性取向的Gay向我出柜，也有隐瞒自身嗜好的腐女找上三浦同学。她们似乎会一起去参加相关活动。

「这不是很好吗？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但我无法坦率感到开心呢～毕竟大家的教派都不同。』

「教派？」

『对。拿高冈同学跟小野同学来举例好了。我个人只接受高冈天然攻×小野高傲受这样的配对。可是，世上也有支持小野笨拙攻×高冈天然受、或是高冈腹黑攻×小野高傲受的人。像这样不同教派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其实还挺伤脑筋的呢。因为意见都不一致。』

「……下次举例的时候，能请你用不是身边的人当例子吗？」

『为什么？这样不是很好想像吗？』

所以更让人五味杂陈了啊——我正想这么开口时，三浦同学打断我的话。

『对了。说到高冈同学，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跟我商量亮平的事？」

『嗯，他跟我告白了。』

我们的对话瞬间静止。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三浦同学的嗓音有些亢奋。你看，你的挚友跟你的前女友告白了耶。怎么办啊？你觉得该怎么办？我能想像她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的模样。

「看你想怎么做啊。」

我把这个问题丢回去给三浦同学，然后以肯定语气补上一句。

「不过，亮平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可以保证。」

三浦同学苦恼地「唔～」了一声，好假，明明早就做出结论了。

『唉，我还是暂时保留答案好了。现在，跟大姐去周游BL星更重要呢。』

「也把亮平一起带去BL星就好啦，他应该会很干脆地跟着你去喔。」

『看到我男朋友换这么快，大姐会觉得很困惑吧。』

「你可以跟佐仓小姐说我的事没关系。」

『啊，对不起，我已经说了。』

三浦同学这句发言，我实在无法装作没听到。

「什么意思？」

『你不要生气啦。当初，目睹自己的男朋友跟陌生男人接吻，之后又说自己有急事，然后就突然跑回家。因此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就把一切说出来了。既然都说出来了，就有义务报告结果对吧？』

我噤声，我无法反驳她。从这样的前因后果看来，我确实也有错。不，应该说抛下一切善后工作而逃跑的我，是最不应该的。

『大姐完全没放在心上喔。还说了「不介意的话，下次让我听听三次元的BL故事吧」这种话。』

真是贯彻初衷的人。不过，我可以想见佐仓小姐的反应，比较令人在意的是——

「……那近藤先生有说什么吗？」

尽管毫无恶意也没有别的意思，说出来的话却屡次着实伤害了我，宛如我的天敌的那个人。我想知道他在得知我真正的一面后，会涌现什么样的想法。

『嗯～虽然是我从大姐那边听来的——』

来了。我咽了咽口水。

『关于同性恋，他曾经对你做过很多伤人的发言对不对？听说近藤先生为此感到很后悔，也很想跟你道歉呢。』

——真的是个好人呢。虽然完全、压根、彻彻底底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是了。

『他也能够理解同性恋，真是太好了呢。』

我觉得不是这样，近藤先生并非理解了同性恋。我想，在他的内心深处，应该还是觉得这种性取向令人无法理解，真要说的话，他觉得同性恋恶心的想法，想必也没有改变。一部分的偏见，恐怕也还是扎根在他心底。

不过，现在这样就够了。就算无法理解同性恋，但他愿意理解我。光是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那个啊。」

我突然很想把这件事说出口。

「我想开始写网志。」

『网志？』

「嗯，感觉随处可见的同性恋男高中生，信手记下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平凡网志。」

像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有，尽管到处都有，却无法明言「我就在这里喔」，只能独自怀抱着痛苦。将单一特质视为代表自己的一切，看不见自己真正的本质。

「诸如我吃了什么东西、听了什么音乐等等。我想把这种无趣到让人想吐嘈『既然你是同性恋，就写一些更像同性恋的内容啊』的日记，尽可能写得开心一点。然后，如果为了性取向苦恼的同性恋，在看了我的网志后，能多少涌现『什么啊，原来同性恋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这种想法的话，就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了。」

Mr. Fahrenheith曾说过，如果他能更早一点和我相遇的话，或许就会迎向不同的结局了。也就是说，我其实是有可能拯救他的。自己的同伴，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光是这样的事实，便足以救人一命。

既然这样，我得率先发声才行。

『嗯，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棒喔。』

如同潺潺小溪那样平静的嗓音，轻抚过我的鼓膜。

『开始写之后，再告诉我网址吧。我会成为你第一个读者。』

「咦，我才不要咧。」

我即刻回答，潺潺小溪也跟着变成雨后暴涨的洪流。

『等一下，哪有人这样的啊？』

「我不想让亲近的人窥探我的隐私嘛。」

『什么跟什么啊。算了，我知道了。我会自己搜寻你的网志。』

「怎么可能找得到啊。你要用什么关键字查？」

『笔名。』

我再次噤声。三浦同学以得意的嗓音问道：

『你已经想好了吧？』

我望向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凝视着基于习惯而启动、浮现在萤幕右下方的通讯软件图示，我以再清晰不过的嗓音回答：

「那当然。」

◆

隔天，我换上一身新制服前往学校。

在陌生的通学路线上，我竖耳听着陌生的同校学生们的对话。虽然不像电视节目上的艺人那样，每句发言都是扎实的关西腔，但重音果然不太一样。而且反应都很热络。自我介绍时，该说些什么才好呢——我这么想着，然后抵达学校。

到了学校后，我首先前往教职员办公室报到。班导以一声「嗨！」和爽朗的笑容迎接我，他是蓄着短发和山羊胡、看起来充满男子气概又可靠的一位老师。如果气质能再知性一点、多点书卷味，就是我喜欢的类型了呢。真可惜。

「如何？会紧张吗？」

替我搬来一张折叠椅，让我在他的办公桌旁坐下后，老师亲切地这么问道。我没有装模作样，也没有逞强，老实地这么回答：

「会。」

「也是啦～你有想好要怎么自我介绍了吗？」

「我大概想好了两种内容。」

「哦～你很能干耶。像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要怎么介绍？」

「我想说自己喜欢QUEEN，西洋乐团的那个。」

老师「啪」一声拍了自己的大腿。

「不错耶！让人跌破眼镜！」

「可是，我觉得最近的年轻人应该不知道QUEEN是什么。」

「啊～搞不好喔。毕竟那是我这个年代的乐团嘛。」

「老师也喜欢QUEEN吗？」

「喜欢喔。我特别喜欢『哼哼哼哼～』的那首。」

「……是〈Don't Stop Me Now〉吗？」

「对，就是那首。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好麻吉啦！」

说着，老师朝我伸出比大拇指的右手，真是个开朗的人。身为指导老师，对于我之所以会转学过来的原委，他应该一清二楚才是，但面对我的时候，他却丝毫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那么，你想的两种内容，分别是怎么样的？」

「很普通的、跟不太普通的。」

「也就是无聊的跟有趣的喽？这样的话，答案只有一个了嘛。」

「——说得也是。」

预备铃响起。老师起身，领着我走出教职员办公室。带着我走到教室外头时，老师向我表示「等轮到你，我再叫你进来」，然后准备一个人踏进教室。

「老师。」

我朝他的背影轻唤。老师转过头来看我。

「无论在自我介绍时发生什么事，都请不要阻止我喔。」

我尽可能对老师流露出坚定又认真的视线，以态度告诉他自己不是在开玩笑。老师下巴的山羊胡，因为反射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看起来微微发亮。

他以一个挤出鱼尾纹的笑容回应我。

「你尽管发挥吧。」

扑通。

老师走进教室。能够让人遗忘失恋带来的痛苦的，就只有新的恋情了。我在无人的走廊上，以手轻轻按着胸口，像是要肯定比想像中更来得坚强的自己那样，独自在原地点了点头。

◆

我双手抱胸倚在墙上。直到现在，我都还在思索。

两种自我介绍。很普通的跟不太普通的。选哪个好呢？该选哪个才对呢？不管怎么想，还是得不出答案。

我打开走廊上的窗户，将上半身探向外头，呆滞地眺望空无一人的操场，然后回想之前发生过的事情。隐瞒、被爆料、被拒绝，最后将生命当成筹码，借此换取大家的认同。那时，倘若我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当成筹码，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我依然能被大家认同吗？

还是说——

我的口袋震了一下。

我掏出震动来源的手机。社群软件收到了一则新讯息。传送者是三浦同学。她传送过来的，是一只捧着黄色啦啦队彩球的兔子，一边灵活地跳舞，一边呐喊着某句话的动态贴图。

『加油！』

我笑了。这时，教室大门被人打开，老师从里头探出头来。

「轮到你登场喽。」

我以紧张到变得有点尖的嗓音回应「是」，然后像个粗制滥造的提线木偶般，以僵硬的步伐走进教室。教室里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这点，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我走到讲桌前环顾整个教室。教室里共有六排座位，其中四排是六个人，剩下两排是七个人。加起来一共三十八人。加上我就有三十九人。再加上老师则是四十人。

这四十人里头，或许也会有。

「那么，请你开始自我介绍吧。」

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深呼吸一口气，将手交叉在腰部后方，双脚打开与肩同宽，然后挺起胸膛。

「大家好！我是来自东京的安藤纯！」

决定了。

就选那个吧。

「我是——」

我以嘹亮的嗓音撼动整个教室。一阵风从教室后方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就好像有人前来为我的崭新人生打气那样，白色的窗帘跟着随风扬起。